缆车车厢发出一阵轻微的金属吱呀声,在上升过程中微微晃了一下。

你确定它安全吗?我感觉它有点旧。
白兰度站在车门旁边,把装备袋往脚下挪了挪,用脚挡住了一根从地板缝隙里冒出来的、可能是螺丝钉的东西

好了,大伙快进来吧。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可不想错过玩滑雪板的时间。
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十个人加十套滑雪装备塞在八座位的缆车里,空间被压缩到了最小——蕾儿和蓝天的背包挤在座位底下,丝黛娜的滑雪板横在白兰度的膝盖上,铁兰的平板被天美举在头顶以免被压坏,芙罗拉抱着两副雪杖靠窗坐着,妙莎蜷在角落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莱拉坐在她旁边,比比不在身边,她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地,面色平淡。
阿尔菲娜和瑞文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车厢里没有多余的座位,阿尔菲娜靠着一侧的厢壁站着,瑞文站在她旁边,用手肘抵着另一侧的厢壁,形成了一道不太明显却刚好把人群和她隔开一小段距离的屏障。
缆车继续上升。窗外的景色在暮色中缓缓展开——远山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近处的针叶林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像是大地本身在微微鞠躬。海拔越高,风越大,缆车偶尔会因为山风猛烈而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会让车厢里的人群重心一起偏移一次。
缆车爬升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慢。那种缓慢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谨慎,每一次缆绳经过转向轮时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的闷响。车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介于白和灰之间的薄暮色,像是天地之间还没有完全决定该用什么颜色来覆盖这片雪原。
阿尔菲娜微微侧头,透过车窗玻璃看了一眼缆绳的方向。缆绳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深色的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霜,在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白点。她的目光沿着缆绳的走向向上延伸,直到消失在远处山顶的缆车站轮廓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
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和缆车的机械噪音掩盖住的一种"松"。像是某个连接点处一直被绷紧的力忽然失去了支撑点——那种力在消失前传递出一段短短的震颤,然后归零了。
她垂下目光,没有出声。
缆车在最后一段攀升中明显比之前慢了。那种慢像是机械被什么东西拖拽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没有人注意到——车厢里的人们正在讨论等会儿谁第一个滑下去、谁负责拍照、要不要比比谁滑得更远。
缆车在暮色中终于抵达了山顶站。车门打开时,一阵夹杂着细碎雪粒的冷风扑面而来,把车厢里暖烘烘的气息冲散了大半。

到了到了。
蓝天第一个跳下车,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转身朝车厢里伸出手,扶了一把正在下车的蕾儿,动作自然而轻快。白兰度跟着跳下来,丝黛娜站在车门边伸了个懒腰,金色的长发在雪山暮色中像是被点燃了一角。
铁兰下车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一些。她站在站台边缘,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上面跳动着一些数字和图标。天美从她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

怎么了?

山上气温比预计低。我们还有——
她低头看了看屏幕。

大约四十三分钟的日光。
天美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了,在天际线上方留下最后一条金红色的窄带,像是一条燃烧着的细线正在缓慢熄灭。雪原上的阴影正在从东侧向西侧缓慢蔓延,把那些起伏的雪坡切割成深一块浅一块的明暗拼图。
蓝天已经在站台外侧的空地上站好了。他踩在滑雪板上,微微屈膝,把自己调整成一个即将出发的姿势。金发在最后的日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笑容带着一种属于这个年龄的、对速度和挑战的纯粹期待。

那就下去吧。最后一个人下去的就算输。
蕾儿把她的红色滑雪板往雪地上一放,靴子踩进固定器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上次在红山泉后山的雪道上——

那次是因为我让着你。

你什么时候让过任何人——
两人的拌嘴声淹没在其他人整理装备的动静里。丝黛娜正低头调整固定器的松紧度,白兰度在她旁边帮她扶着滑雪板的板头。铁兰把平板收进了防水背包里,拉好拉链。妙莎依然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缆车方向,但被芙罗拉拉了拉袖子

走吧,天快黑了。
莱拉最后一个从车厢里走出来。她脚踩着滑雪板的时候动作稍微慢了一拍——她在没有比比陪伴的雪山环境中,比平时更加安静谨慎。但她还是站稳了。
阿尔菲娜最后下车。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滑雪外套,领口微微竖起。银色的长发被风从兜帽边缘吹出来了几缕,落在肩侧,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她从车厢旁边取出了自己那副滑雪板——那副板子是暗银色的,板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像是和她的气质互文。
瑞文站在她旁边,他也在整理自己的装备。他低头扣固定器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阿尔菲娜那副滑雪板的边缘——暗银色的板身,简洁干净,没有花哨的图案。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让自己安心的事情,然后自己也扣好了固定器。
准备好了?

瑞文站直身体,脚尖在雪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调整重心

你以为我会输给你?
阿尔菲娜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脚下一用力——滑雪板在雪面上带出一声清晰的滑动声,整个人已经朝坡下冲了出去。浅灰色的外套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像一支被松开的箭。

——你作弊!
瑞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然后是一阵雪板快速滑过雪面的摩擦声。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了雪坡。暮色在她们面前铺展开来,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雪坡上的起伏在高速的滑行中变成了一种连绵的、不断变化的节奏。风声从耳边擦过,细碎的雪粒被滑雪板的边缘带起来,在身后拖出两道细长的白色弧线。
阿尔菲娜没有回头看。她能听到身后的距离感——瑞文没有超过她,但也没有被甩开太多。他保持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像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一直在。
前方,蓝天已经率先冲到了坡底。他在平坦的雪面上滑出一段距离,然后以一个漂亮的内刃转弯稳稳地停住了,金发在风中散开又被兜帽压住。他转过身来,看到蕾儿正在从上方冲下来,红发在暮色中像一道划过雪面的火线。
瑞文和阿尔菲娜几乎同时到达坡底。两人的滑雪板在平坦雪面上擦出两道平行的弧线,停了下来。瑞文停稳之后偏头看了阿尔菲娜一眼,微微喘着气,嘴角带着一个不怎么藏得住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学会滑雪的?
阿尔菲娜把滑雪杖从雪地里拔起来,抖了抖杖尖上沾的雪
一直都会。


那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过。

瑞文没有接话。他把滑雪杖横过来搭在肩上,目光朝坡顶的方向看去——丝黛娜正在冲下来,金色的长辫在风中扬起,白兰度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一个"万一她需要扶一把就能伸手够到"的距离。铁兰和天美一前一后滑得比较稳,速度不快但节奏整齐。妙莎在坡顶犹豫了一下才出发,芙罗拉在她旁边放缓了速度陪着她。莱拉自己一个人从坡中央滑下来,动作利落,但表情很淡。
日光正在逐渐收拢。天际线上那条金红色的窄带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一线,然后又慢慢被深蓝色吞没。雪原上的阴影变得更加深邃,把那些远山的轮廓勾勒成一种近乎墨色的剪影。
阿尔菲娜站在坡底的平地上,仰头看着那些正在从坡道上陆续滑落的身影。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又很快消散在暮色中。
瑞文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同样的方向。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不需要丈量的距离感。

好玩吗?
阿尔菲娜的目光没有从坡道上收回来,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


下次再来。
好。

坡道上的雪在最后一缕暮色中反射着暗淡的光。远处有鸟群掠过天际线,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排细碎的黑点。气温正在迅速下降,空气里多了一层细微的冰晶触感,吸进肺里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种干净的、属于高海拔地区特有的凉意。
蕾儿最后一个滑到坡底。她冲过来的时候溅起了一大片细碎的雪粉,落在旁边所有人的靴子和裤腿上。她停下来之后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脸上是那种刚从速度中脱身之后的、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明亮笑容的表情。

呜——真是好玩!
蓝天站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拍掉了滑雪板边缘沾着的碎冰。蕾儿没有躲开,反而侧过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在暮色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丝黛娜已经停下来了,她正弯着腰调整靴子,白兰度蹲在她旁边帮她看固定器松紧。妙莎和芙罗拉并肩站在雪坡边缘,妙莎呼出一口气,表情比在缆车上松弛了很多。铁兰正在给平板装上保暖套,天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但有一种"我等你"的安静默契。
莱拉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她停下来之后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脉轮廓。风声从她身边擦过,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那个方向是否有别的声音——比比不在她身边,那种被陪伴的感觉暂时空缺着。
阿尔菲娜的目光在莱拉身上停了一瞬。那个女孩望着远山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了一枚很小的银色晶石——那是她来之前放在口袋里的,沿途她用指尖的温度让它微微发热,像是准备给谁。
然后她就收回目光了。
瑞文偏过头,看着阿尔菲娜的侧脸。她站在暮色中,银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动着,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种弧度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浮现的东西。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嗯",以及那句"好"。短到几乎不需要被记得,却在他脑海里盘桓了好一会儿。
该走了,天快黑了。

缆车站的暖黄色灯光在暮色中亮了起来,像是一颗被钉在雪坡上的星星。人群重新聚集起来,收拾着各自的装备,踩着雪走向那座亮着灯的木屋。滑雪板被靠在墙边,靴子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正在抖掉肩头和帽子上的雪花。
阿尔菲娜走在人群的中段,瑞文走在她旁边。两人一起走进了那座温暖的缆车站,灯光落在他们肩头,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两道并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