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殿堂比阿尔菲娜想象中更华丽。
暗色的石墙上挂满了深红与暗金交织的帷幔,那些帷幔上绣着古老的纹样,在暗蓝色火焰的映照下泛着幽深的光泽。穹顶上垂落着无数骨片与晶石穿成的流苏,随着殿堂中隐约的气流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地面铺着厚厚的暗色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站满了身着盛装的下界宾客——他们的面孔在暗光中深浅不一,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殿堂最前方的平台上。
阿尔菲娜站在平台右侧的一个高台上,面前摆着一卷用暗色皮绳系着的卷轴。她的手腕上依然缠着柔软的暗色丝绸绳,但那种捆绑已经不再是束缚——更像是一种装饰性的象征,提醒她此刻的"身份"。她穿着一件浅银色的长袍,和之前掉入暗河时穿的那件不同,这件长袍的剪裁更加简单,袖口和领口处镶着极细的暗色银线,整体依然保持着属于她的那种干净温和的质感。
白兰度站在平台中央,被她全程看在眼里。
他换上了这个国度的所谓婚服——一件敞开式的深灰色长袍,上半身几乎是敞开的,只有几条暗色丝带交叉系在胸前和腰间,勉强算作"穿着"。他的表情是一种被逼到极致后反而沉下来的平静,但阿尔菲娜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蜷曲着,像是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什么。
再坚持一会儿。

白兰度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知道"。
那位银灰色眼睛的公主站在白兰度对面。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华丽的深色长裙,骨片和晶石缀满了裙摆和发间,银灰色的长发被编成了十几根细辫,垂落在肩头和背后。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兰度脸上,带着一种执着的、近乎偏执的欣喜。
殿堂侧面的暗门处,两道身影被侍卫押着推进了宾客席的最前排。
瑞文被两个壮硕的守卫一左一右按着肩膀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粗糙的绳索捆在扶手上。他的深红色制服外套上沾满了灰尘和碎屑,紫红色的短发乱得不像话,嘴角还带着一道新的细痕——是在刚才被追捕时蹭出来的。他的目光从进入殿堂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平台侧方那道银色的身影。
丝黛娜被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她的金色长发散乱了,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死死地盯着平台中央那个穿着不合身婚服的金发身影,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蓝天和蕾儿被绑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莱拉也被控制着坐在他们旁边,比比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焦急地"咕噜"着。
殿堂前方的仪式正在进行。
主持仪式的是一位年长的下界祭司,身披暗色长袍,声音低沉而浑厚,在殿堂中带着回音

今日,在暗火与大地见证之下——
阿尔菲娜站在高台上,两眼微微闭了一下。
她的内心在那个瞬间涌上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她想把这整个殿堂炸掉——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一种被漫长的荒谬感熬出来的疲惫。她见过无数世界的婚礼、仪式、庆典,但被迫以"证婚人"身份站在这座陌生的地下殿堂里,看着一个被强行掳来的少年被逼着和一个她根本不爱的公主成婚——
这大概是她在漫长生命中最想翻白眼的时刻之一了。
但她没有。她只是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捧花。
一旁的侍者端上了一束捧花。那是一束用暗色枝叶和几朵深紫色小花编成的花束,花束中央缀着一颗泛着微光的晶石,寓意着"子孙满堂"——按照这个国度的婚俗,新娘接过捧花之后,婚礼就算正式完成了。
公主伸出双手,准备去接那束花。
白兰度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绷紧了。阿尔菲娜的目光从那束花上扫过——然后她的视线微微一滞。
那束花的花束边缘,别着一朵极小的、浅粉色的玫瑰。
和这座殿堂里所有的深色装饰都格格不入的一抹粉色,轻巧地夹在暗色枝叶和紫色小花之间,像是一片被风吹错了地方的花瓣。那朵粉色的玫瑰在暗蓝色的火光中泛着温柔的、浅淡的光泽。
公主的手指碰到了那束花的花茎。
她低下头,靠近那束花——暗色枝叶和深紫色小花的混合气息中,那一抹粉色的香气极其微弱却清晰地钻入她的鼻尖。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推了一下——不是药物,不是魔法,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像是一个人长久以来被蒙着眼睛走路,忽然间那块布被一只很小很小的小手摘掉了。
她丢下了捧花。
那束花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暗色枝叶散开了几片,那朵粉色的小玫瑰落在最上面,花瓣微微颤动着。

哦,天哪……
公主的声音在殿堂中响起来,不大,但带着一种从沉睡中忽然醒过来的人才有的轻颤。
满城的宾客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公主站在平台中央,银灰色的眼睛睁大了,目光在那些暗色的帷幔和骨片流苏之间快速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她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嘴唇微微颤动着

我的心……好像充满了无尽的爱意……我好感动……
王后从侧面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深色的长裙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女儿,你是怎么了?不要再胡闹了——你的驸马在这里呢。
公主顺着王后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白兰度。
她盯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了三秒,然后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用一种极其清晰的、不含丝毫犹豫的语气说道:

我怎么可能爱上这种丑八怪?
白兰度如释重负地闭了一下眼睛。
阿尔菲娜站在高台上,终于呼出了那口她憋了半天的气。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松了下来,指尖在暗色丝绸绳下微微舒展了开来。
#爱爱 快快快——不要害羞!快让她看到你!
爱爱身后,那个瘦瘦高高的下界男子被推了一把。他踉跄着从石柱后面跌了出来,青色面孔上带着极深的红晕,手里还攥着一枚碎成两半的骨片——那是他在酒醉时不小心捏碎的、曾被他视为"预言信物"的东西。
公主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看清他的面孔时,忽然像是被点燃了什么。她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那张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的瘦脸,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里那枚碎成两半的骨片。

你……一直都在这儿吗?

……是的。我一直在。
公主把他轻轻拉近了一寸,然后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的锁骨上。两人之间那道之前被误解和执念填满的沟壑,在那一朵粉色的玫瑰和一只勇敢的小精灵的帮助下,终于被填平了。
满堂的宾客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王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和那个瘦高的男子相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抬起手掩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白兰度趁着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公主和那男子身上的时候,极其迅速地脱掉了那件敞开的婚服外套,把它丢在了脚下的地毯上,然后大跨步朝侧面的宾客席走去。
丝黛娜已经在椅子上挣脱了大半的绳索。她看到白兰度朝她走来,眼眶里的湿润终于落了下来——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朝他喊了一句

你穿那件衣服的样子真的很丑!

我已经脱了。
白兰度蹲下来,手指快速地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结。
同一时刻,另一道身影比任何人都快。
瑞文的手腕上的绳索在他猛地一挣之下松松垮垮地脱落了大半——那绳索本来就没有系得很紧,守卫的注意力都被婚礼和后来的变故吸引了。他甩掉绳结,几乎没有停顿地跨过座椅的扶手,一步跃上了平台侧方的高台。
阿尔菲娜还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脚下那卷已经不需要她念出来的卷轴,然后抬眸看向那个朝她跑来的身影。
瑞文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腕上那层暗色的丝绸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快速解开了绳结,把那柔软却依然存在的束缚从她手上取下来。动作很快,但力道很轻,生怕扯到她的皮肤。
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绳索勒出了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瑞文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瞬,像是一粒石子被投入了静止的水面。他没有松开那只手——他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那些微凉的指尖包裹着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想要确认她真的在自己面前。

我很担心你。
那几个字很短,短到几乎在空气里没有留下回响的余地。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闷了很久的、被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阿尔菲娜看着他。紫红色的短发更乱了,嘴角新添了一道细痕,深红色的制服外套上满是灰尘和干涸的水渍。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拉锯战里走出来——但他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把"我很担心你"这几个字说得像是一封被叠得很小很小的信,终于被她打开了。
她又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瑞文说完那句话之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红变成了深红。他松开了她的手——却只松开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握住了,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

走了,别待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我在说正事"的硬邦邦的语调,但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依然微微用力,像是怕她再被什么人带走一样。
好。走吧。

他们走下高台的时候,下界的宾客们还在为公主和那位瘦高男子的相拥鼓掌欢呼,没人注意到那道银色的身影和那道深红色的身影正穿过人群的缝隙,朝着殿堂侧面的出口走去。白兰度已经解开了丝黛娜的绳索,丝黛娜站起来的时候还带着泪痕,但她攥着白兰度的手臂,力道大到几乎要掐进他的衣袖里。蓝天正在帮蕾儿解绳索,蕾儿一获得自由就绕到蓝天身后替他解开了绑在后面的绳结。

走。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殿堂侧面那道通往上层通道的暗门。
宫殿外面的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久违的干爽气息。丝黛娜第一个跑出了通道口,站在那片浅紫色的天光下,她的金色光芒在掌心里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像是整片天空都被她点亮了一角。
人群陆续上了飞机。蕾儿和蓝天最后登机,蓝天在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通道深处,确认没有追兵之后才拉上了舱门。
飞机升空的时候,下界的灰色大地在下方缓缓缩小,那些暗色的石墙和厚重的青铜门渐渐退成了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轮廓。
蓝天和蕾儿挤在靠窗的位置,丝黛娜和白兰度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丝黛娜正在用一块手帕擦白兰度脸上的灰,力道大得白兰度偏了好几次头,但始终没有躲。莱拉坐在角落里爱爱和罗罗挤在一张空座椅上,两个小精灵头靠着头也在打盹。
瑞文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阿尔菲娜坐在他旁边。
他依然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们刚上飞机的时候他就没有松。她坐下来的那一刻他也没有松,飞机起飞的时候他被气流颠得晃了一下,那只手依然稳稳地握着。阿尔菲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偏着头看窗外出神,像是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解释。
机舱里其他人似乎都默契地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只有蕾儿偶尔会不经意地扫一眼,看到那两只交握的手时,嘴角会弯一下然后又很快压平。丝黛娜用眼角余光瞥到过一次,然后她转头对白兰度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窗外,浅紫色的天光正在渐渐变成深蓝。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从机翼边缘掠过时像是触手可及。
阿尔菲娜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指间那道微凉却始终没有松开的力道,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下界大地被夜色吞没。
她偏过头看了瑞文一眼。他依然望着窗外,但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无声地在说——你在。
她收回了目光,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地飞行着,载着所有人,朝着欧菲亚城堡温暖的光亮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