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日头懒洋洋地斜挂中天,将掺着碎金的暖意泼洒在斑驳的土墙上,给覆着薄霜的茅草屋檐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沈栖梧裹紧打着补丁的灰棉衣,手指深深抠进墙缝里凸起的砖石,指甲缝间还沾着前日修补院墙时的泥屑。他每挪动一步,冻得僵硬的膝盖便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门轴在寒风里吱呀作响。
墙根下,沈烬羽正蜷成小小一团,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成朦胧的纱。少年专注地将半根烧焦的柳枝按在冻硬的土地上,每一笔落下都带起细碎的土屑。他垂落的刘海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发梢还沾着今早扫雪时蹭上的冰晶。随着手腕用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地上蔓延开来——先是笨拙的“人”字,接着是缺了半边的“木”,最后是画得像蝌蚪般的“羽”。
突然一阵穿堂风掠过,晾衣绳上冻得梆硬的粗布衣裳哗啦啦作响。沈烬羽慌忙伸手去护字迹,却见几片晒干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从墙角竹筐里飞出来。这些叶子是他前日在村口老树下捡的,特意选了叶脉清晰、边缘完整的,背面还有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此刻叶片在少年眼前翻飞,其中一片正巧落在未写完的“羽”字上,枯黄的叶面与深褐色的字迹相映,宛如一幅褪色的古画。
“当心风把字吹跑了!”沈栖梧下意识喊道,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激起回响。沈烬羽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阳光顺着他睫毛的弧度流淌,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光斑:“这是教你认字的‘课本’!等叶子攒够了,咱们就能装订成正经书啦!”说罢,他又小心翼翼地将飘落的梧桐叶收拢,用石块压在新写的字上,仿佛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栖梧,你看!”沈烬羽突然像被点燃的爆竹般跳起来,惊飞了檐角啄食谷粒的麻雀儿。他高举着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干枯的叶脉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边缘的锯齿状缺口竟像精心剪裁过的花边儿。寒风掠过少年冻得通红的指尖,叶子却牢牢攥在他掌心,仿佛握着春天的钥匙。
“这片最大最完整!”沈烬羽连跑带颠地扑到沈栖梧跟前,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织成轻纱,“等开春冻土化了,我们把它埋在老井边上!”他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跳动的烛火,“阿娘说万物有灵,只要每天对着它念糖霜的故事,说不定真能长出挂满糖霜的梧桐树!到时候咱们掰下树枝就能啃,甜得能把牙黏掉!”少年越说越兴奋,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沈栖梧望着那片承载着幻想的枯叶,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藏在袖口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按进怀中。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发烫,褪色的红绳从衣襟缝隙里探出半截,像道即将愈合的伤口。昨夜他分明听见沈父叹息着擦拭铃身刻的“长命百岁”,也看见沈烬羽把最后半块饼塞进他被窝时,自己腕间空荡荡的印记——此刻,他将银铃又往衣兜深处按了按,任粗糙的布料摩挲着铃面的纹路,仿佛这样就能把愧疚和暖意都揉进骨肉里,揉进血脉里。
当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揉碎时,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正将野菜团子的香气烘得愈发浓稠。沈栖梧倚着斑驳的木门框,看着跳动的火光将母亲佝偻的背影投在土墙上。她布满裂口的手悬在热气蒸腾的陶碗上方,特意挑了块油花最多的腌萝卜,轻轻搁进沈烬羽碗里:"多吃点儿,长个儿。"少年鼻尖沾着灶灰,却笑得露出豁牙,碗里的团子还没入口,就先掰下半个往知夏碗里塞。
昏暗的油灯下,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草茎。新编的草蚂蚱在知夏掌心活了过来,翠绿的触须随着她银铃般的笑声轻轻颤动。小姑娘晃着羊角辫凑到沈栖梧跟前,红头绳扫过他手背,痒痒的:"大哥哥,等你手好了,也教你编!"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呼啸着撞在窗棂上,糊窗的麻纸被吹得簌簌作响,细碎的雪粒顺着门缝钻进来,却在触及屋内暖意的瞬间化作晶莹的水珠。
沈栖梧下意识按住藏着铃铛的胸口,隔着粗布,银铃冰凉的触感却像团小火苗。他望着在光晕里忽明忽暗的三张笑脸——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父亲编草蚂蚱时专注的眉眼,还有沈烬羽正往他碗里偷偷夹菜的狡黠眼神——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曾经在风雪里冻僵的掌心,此刻被陶碗的温度烘得发烫,就连鼻尖萦绕的野菜清香,都带着从未尝过的甘甜。原来真正的暖意不是炉火的温度,而是这样吵吵闹闹、被爱意填满的每一寸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