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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一个穿越者的悲剧

秋宫宴的喧闹是金玉堆砌的假象。晚晴垂手立在朱红廊柱的阴影里,那身寻常宫女的青碧色袄裙几乎与沉黯的宫墙融为一体。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缕缕异样的气息,丝丝缕缕,纠缠不休——御膳房方向飘来的,是月饼皮烘烤后混合着一种奇异酸甜果肉的甜香,老太监们私下唤它“菠萝”,说是南边万里之外漂洋过海来的稀罕物;空气里还浮荡着一股清冽干净的皂角味,绝非宫人惯用的土皂浑浊气味,倒像是揉碎了松针与阳光;更远处丝竹笙箫的间隙里,她甚至能分辨出御前案几上那几盏“珍珠奶茶”散发出的牛乳与青涩茶汤交融的独特暖香。

这紫禁城,不知何时起,悄悄裂开了缝隙,漏进了全然陌生的光。晚晴的目光扫过席间几位端坐的女官,她们穿着特制的深青色袍服,虽位置靠后,却并非纯粹的摆设,偶尔会谨慎地低声向邻近的官员陈述着什么。那些官员面色各异,有鄙夷,有惊疑,也有极少数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许点头。这一切变化,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

晚晴的心头像是被细密的针尖轻轻扎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与巨大的空洞感交织撕扯。她曾悄悄拉住浣衣局里相熟的老宫女春嬷嬷,指着晾晒架上那些散发着清冽松香的白色皂块:“嬷嬷,这新皂……闻着真好,是哪个巧手坊新制的?”春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失了血色,眼神仓皇地躲闪,嘴唇哆嗦了几下,只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上头……上头赏的……老奴不知。”便像被烫到似的,急匆匆抱着木盆逃开了。她又问过在御膳房当差的小太监福子,关于那杯盏里沉浮的黑色“珍珠”和香甜的奶茶。福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铜壶差点砸了脚面,结结巴巴,最后只扑通跪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地,再不敢抬头。所有知晓内情的人,都像被无形的烙铁烫了舌头,对那源头讳莫如深,留下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死寂,比深秋御花园里结冰的湖面更冷,更硬。

“此物名唤‘月饼’,新法所制,滋味甚佳,诸位爱卿尝尝!”皇帝清朗含笑的声音自那金漆蟠龙的宝座传来,带着一种展示新奇玩物的兴味。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伸出明黄的龙袍袖口,优雅地拈起一块金黄油亮的圆形酥点。

就在那御指的指尖轻轻触破月饼金黄酥脆的表皮,一股极其浓郁、混合着陌生果肉酸甜与猪油炙烤气息的甜腻香气,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洪流,猛地冲破了无形的堤坝,汹涌地灌入晚晴的鼻腔!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挟着万钧之力,猝然劈开了她脑海深处那一片混沌厚重的迷雾!

不是幻觉。她真真切切地“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染泥点的粗布衣裙,赤脚站在一片龟裂的田埂上。烈日灼烤着大地,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老农围着她,像围着一块最后的浮木。她手里紧紧攥着几粒饱满得异乎寻常的稻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穿透了令人昏聩的热气:“……此乃‘间作套种’,玉米喜阳,大豆耐荫,垄上玉米,垄沟点豆,互不相扰,反能增产!还有这‘稻种’,非是神赐,乃‘选育’之功!取穗大粒饱者,单收单藏,代代优中选优,何愁粮仓不满?” 她甚至蹲下身,不顾泥土脏污,用手在干硬的地上用力划出交叉的线条,演示着玉米与大豆如何在垄沟间和谐共生。田垄尽头,那些初时浑浊麻木的眼睛里,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疑,紧接着,如同枯木骤然逢春,轰然跪倒一片,额头深深埋进滚烫的泥土,带着哭腔的呼喊震动了田野:“活菩萨!女菩萨显灵了!苍天开眼啊!” 那虔诚的呼喊声浪,裹挟着泥土与汗水的气息,真实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场景倏忽转换。料峭春寒尚未褪尽,文华殿外那几株年份久远的海棠树,虬枝嶙峋,只在向阳的枝梢鼓起几个怯生生的、微红的芽苞。树下,却站着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女童,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身上是各宫粗使宫女的旧衣改小的袄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格外整洁。她们的小脸冻得有些发红,眼神却像初燃的星火,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晚晴——或者说,记忆里那个还未被“晚晴”身份覆盖的灵魂——站在一块临时充当黑板、刷了黑漆的木牌前,手中捏着一小段烧焦的柳枝权当炭笔。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越,字字句句敲打在寂静的庭院里,也敲打在无形的铜墙铁壁之上:“‘女子无才便是德’?荒谬绝伦!天地生人,赋予灵智,何曾分出男女贵贱?识字方能明理,明理方能自立!今日习得一字,他日便多一分不仰人鼻息的底气!” 她用力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人”字。寒风卷过,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也吹动了树下女童们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这光芒,穿透了朱红的宫墙,刺破了积年的阴霾。

记忆的碎片再次猛烈撞击。不再是阳光或春风,而是沉沉的、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黑暗。低矮破败的茅屋如同鬼影,空气中充斥着呕吐物、排泄物和尸体开始腐败的混合恶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和濒死的呻吟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钝刀子割着神经。她穿着一身同样被药汁和汗水浸透、辨不出原色的粗布衣,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绝境中燃烧的幽火。她正用一把小刀,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切开一颗颗饱满的大蒜,浓郁的辛辣味暂时压过了死亡的恶臭。“……脓疮溃烂处,先用‘淡盐水’反复冲洗!记住,水必须‘煮沸’放凉!生水藏污纳垢,只会雪上加霜!这‘蒜泥’,敷于患处,虽痛如刀割,却能拔毒杀菌!内服‘蒜汁’,兑温水,再难喝也得灌下去!” 她嘶哑着声音,对着身边仅剩的几个还能勉强支撑的村民吼着,自己则毫不犹豫地俯身,将捣烂的蒜泥敷在一个浑身长满恶疮、奄奄一息的孩童溃烂流脓的伤口上。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旁边的母亲泪如雨下,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然而,数日之后,当那孩童滚烫的额头奇迹般退去高热,溃烂的伤口边缘开始收缩、结痂时,整个濒死的村落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与呐喊。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村民们拖着虚弱的身体,不顾一切地匍匐在地,向着那个在油灯下熬得形销骨立的身影疯狂叩拜:“活菩萨!女菩萨显灵了!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那饱含血泪的呼喊,如同最炽热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

无数记忆的碎片,裹挟着田野上灼热的阳光、文华殿前料峭的寒风、瘟疫村落里刺鼻的绝望与狂喜的泪水,汇成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轰鸣着、咆哮着,以无可阻挡之势,彻底冲垮了那道名为“晚晴”的脆弱堤坝!

“呃——!”

一声短促而破碎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哼,猛地从她喉间挤出。她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锦衣华服谈笑风生的王公贵胄、摇曳生姿的宫灯……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扭曲、变形、剥落、褪色!像一幅被水浸透的艳丽画卷,迅速模糊成一片混沌而刺目的光斑。唯有那些奔涌而出的记忆碎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灼目的真实感,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她的意识里,每一帧都带着撕裂灵魂的痛楚。

原来如此!

原来这紫禁城天翻地覆的源头,并非天降祥瑞,亦非神人襄助!

那皂角坊飘出的、干净得不像凡间物的松香皂角味;

那御前案几上、杯盏中沉浮着黑色“珍珠”的甜腻奶茶;

那户部案头堆积的、写着“轮作休耕”、“堆肥沤制”、“新式曲辕犁图样”的农桑新策奏疏;

那些穿着特制袍服、虽仍谨慎却已能端坐于宫宴角落、发出自己声音的女官们……

这一切一切看似突兀的新生之物,那撬动这沉滞千载铁幕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缝隙——

竟是她自己!

是她!那个被彻底遗忘、被从存在根基上抹去的“她”!那个曾以一介微末之躯,怀抱星火,妄想照亮沉沉黑夜、最终却被这黑夜彻底吞噬的狂悖之人!

“晚晴?!”近旁一个相熟的小宫女柳儿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惊慌地低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搀扶她剧烈颤抖的身体。

晚晴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眼瞳因极致的震惊和痛苦而失焦、放大,视线死死钉在自己微微抬起、正不受控制颤抖着的右手上——

那指尖!

在头顶煌煌宫灯明亮得近乎冷酷的光线下,她的指尖竟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的半透明!

不是苍白,不是病态的青灰,而是像最上等的薄胎白瓷,内里透出朦胧而虚幻的光晕!皮肉、骨骼的质感正在消失,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力量分解、稀释!

“不……”一个无声的、充满巨大恐惧的音节在她心中炸开。

她难以置信地、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猛地翻转手腕,五指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试图抓住什么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

就是这一动!

几缕极其细微、闪烁着幽冷微芒的星点物质,如同被惊扰的、散发着寒意的萤火虫,无声无息地从她变得半透明的指缝间,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它们没有温度,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冰冷决绝,缓缓升腾,融入殿内浑浊的空气里。

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最原始的恐惧,如同北地最酷寒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她!这不是病!不是伤!这是存在本身,她的“存在”本身,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不可抗拒的法则,从最细微的粒子层面开始,强行剥离、瓦解、归于虚无!

“不……不要!”灵魂在无声地尖啸,绝望的浪潮灭顶而来。

“晚晴!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柳儿终于看清了那正在从晚晴指间逸散的、绝非人间应有的幽冷微光!极度的惊骇让她完全忘记了宫规,失声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凄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殿内流淌的丝竹管弦之声,将一片虚假的祥和瞬间撕裂!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沸油锅的冷水。

邻近的几个宫人、侍卫,下意识地顺着柳儿惊恐欲绝的目光望去——

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以晚晴为中心,瘟疫般向四周迅猛扩散!惊骇、恐惧、难以置信,如同最浓烈的墨汁,在每一张望向她的脸上轰然炸开、晕染!那些前一秒还带着矜持笑容或麻木表情的脸孔,瞬间扭曲变形,写满了面对未知灾厄的极致惊恐。

晚晴身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清空,出现了一个真空地带。所有目光,无论来自高高在上的帝王妃嫔,还是卑微的宫女太监,都带着同一种极致的恐惧,死死钉在她那正在点点消散、化为流萤的躯体上。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方才的喧闹、丝竹、谈笑,仿佛被一只来自幽冥的巨手瞬间抹去,不留一丝痕迹。只有无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烛火在死寂中不安跳动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诡异地回响。

晚晴的意识在巨大的痛苦和消散的恐惧中浮沉,视线却奇异地穿透了眼前一张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孔。她看到了更多。

她看到了那个曾被她呵斥“女子亦可掌算盘”的户部老主事,此刻他的惊骇之下,深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愧疚,眼神躲闪,不敢与她正在消散的目光相接。

她看到了一个曾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救救其染疫幼子的低阶嫔妃,此刻她捂着嘴,泪水无声滚落,那泪水里除了恐惧,更有一种深重的、仿佛亏欠了什么的悲恸。

她看到了御膳房总管那张胖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和无法掩饰的慌乱,他曾是“珍珠奶茶”配方最积极的索求者和获利者。

她甚至看到了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惊骇,更有一种被触及禁忌的愠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

她懂了。

彻底懂了。

那些关于“她”的诡异沉默,并非遗忘。

那是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创伤!是触及即痛的、流着脓血的禁忌!是这巍峨宫城深处,一道被华丽锦缎层层包裹、却从未愈合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的存在,她的挣扎,她的“离经叛道”,她的最终消逝,早已成为所有人心中一道沉重的枷锁,一个不能提、不敢想、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阴冷寒气的梦魇。

她曾如扑火的飞蛾,如撞向冰山的孤舟,以血肉之躯和微弱的星火,一次次撞向那堵名为“祖制”、“礼法”、“天命”的铜墙铁壁,只为凿开一丝缝隙,放进一缕足以改变命运轨迹的光。为此,她燃烧了自己的一切。

如今,她终于明白,这缝隙确已被她以粉身碎骨的代价凿开,光,也确已渗入。

可这代价,竟是她自身存在的根基!这世界接纳了她带来的变革,却彻底抹杀了她存在的痕迹!

一丝极淡、极凉的笑意,带着洞穿一切的悲凉与一种奇异的、近乎残酷的解脱,浮现在她几乎完全透明的唇角。身体在加速崩解,存在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然而那些汹涌的记忆熔岩,却在此刻爆发出最炽热的光芒。无数画面在消散的意识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文华殿外那几株虬枝盘曲的海棠树上。

是了,海棠。

去年深秋,寒风已如刀割。她裹着单薄的旧袄,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篮,里面放着几支精心挑选的、来自宫外某处隐秘苗圃的海棠新枝。那枝条上带着饱满的芽点,据说能开出重瓣繁花,颜色如霞似锦。她避开所有人,像个幽灵般独自来到文华殿外。霜风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手指冻得僵硬发紫,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锋利的嫁接刀。她小心翼翼地削切砧木,仔细地对准形成层,用沾了蜡的布条一圈圈紧紧缠绕,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每一次下刀,每一次缠绕,都耗费着她巨大的心力。冰冷的金属刀柄几乎要粘掉她指尖的皮。彼时心中却揣着一团不灭的火,固执地、一遍遍地想象着:来年暮春,当冰雪消融,这几株古老的海棠树,挣脱了旧有的束缚,从她亲手嫁接的新枝上,迸发出不同于往年的、灼灼如火的、层层叠叠的重瓣花朵,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华美景象?那该是她留给这深宫,留给那些女童们,最沉默也最绚烂的寄语。

“可惜……”

两个字,如同叹息的羽毛,从她几乎透明的唇间轻轻飘出。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殿外呼啸的寒风撕碎,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灵魂的重量,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屏息凝神、被恐惧冻结的宫人耳畔,敲打在那些藏着秘密的心上。

“……看不到明年文华殿前的海棠花开了……”

那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无边无际的遗憾,像秋日最后一片落叶坠入深潭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浸透了令人心碎的悲凉。

话音未落——

自她指尖开始的消解,骤然加速!仿佛最后的束缚也被这声叹息彻底斩断!

那点点逸散的幽冷萤光,不再是温顺的、零星的飘散,而是如同积蓄了万年的洪流,轰然决堤!它们不再是微弱的星点,而是汹涌的光之潮汐,带着生命最后时刻的灼热与不甘,自她透明的指尖、手臂、肩膀、躯干、双腿……奔流漫溢,喷薄而出!

她的身影,在骤然爆发的、无声咆哮的光流中迅速变薄、变淡。那身青碧色的宫女装束,华丽的轮廓如同浸了水的墨迹,迅速地晕开、模糊、溶解。无数光点升腾、汇聚,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一条奔腾咆哮、璀璨夺目却又冰冷刺骨的星河!这条光之河咆哮着,裹挟着她最后的存在意志,盘旋而上,在无数双被极致惊骇冻结的眼眸注视下,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悲壮,直冲高悬的、彩绘着龙凤祥云的藻井!

那景象,美得惊心动魄,也凄绝得令人窒息。光流穿透了彩绘的木板,仿佛要刺破这重重宫阙的束缚,奔赴九天之外那轮圆满得冰冷、圆满得残酷的明月。

就在这璀璨的光流即将彻底穿透殿顶厚重的琉璃瓦,归于那无垠虚空的刹那——

光流之中,最为明亮、最为凝聚的一簇光点,如同拥有着不灭的灵性,于虚空中猛地一顿!

它没有跟随大流奔向冰冷的月轮,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眷恋的、令人心碎的迟疑,倏然转向!

轻盈地,温柔地,却又无比执着地,朝着大殿之外,那被沉沉夜色笼罩的方向飘去——

那是文华殿的方向!是那几株静静伫立在寒夜中、孕育着来年新芽的海棠树的方向!

死寂。

如同最深沉墓穴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扼住了每一缕呼吸。

案几倾翻,描金的杯盘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琼浆玉液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蜿蜒流淌,映照着残烛摇曳的火苗和一张张惨白失魂的脸,像一道道无声流淌、永远无法干涸的血泪。

空气里,月饼那诡异的、混合着菠萝酸甜的甜腻香气,美酒醇厚却令人作呕的芬芳,还有晚晴最后那声叹息中残留的无尽悲凉,混合着烛泪燃烧的气味,以及那光流消散后留下的、若有若无的冰冷余韵……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荒诞绝伦又悲怆入骨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令人窒息。

无人言语。无人敢动。甚至无人敢用力呼吸。时间仿佛被那消散的光点一同抽离、凝固,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化为了一幅描绘着极致惊恐与沉默哀悼的恐怖画卷。

角落阴影里,一个须发皆白、背脊佝偻得像虾米的老太监,布满老年斑和深刻皱纹的手,死死抠住身旁冰冷的蟠龙柱础,枯瘦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坚硬如铁的紫檀木里,几乎要折断。浑浊的老泪,终究冲垮了那干涸眼眶的堤坝,顺着他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颊,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冰凉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迅速被冰冷地面吸干的湿痕。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小孙子,正是三年前那场席卷京畿的痘疫中,被那个“不该存在的人”用“种痘”奇法,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

宫殿之外,清冷的月光如霜似霰,无声地笼罩着陷入一片诡异死寂的庞大宫苑。寒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寂寥。

文华殿前,那几株被精心嫁接过的老海棠树,虬劲黝黑的枝桠在秋夜凛冽的寒风中,轻轻摇曳,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低语般的呜咽。无人知晓,就在那看似枯槁、饱经风霜的枝干深处,树皮之下,几个极其微小、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坚韧生命力的芽苞,已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悄然孕育成形。它们紧紧包裹着自己,裹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极其微弱的绒绒绿意,像沉睡的精灵,静默地蛰伏着,积蓄着力量。只待来年惊蛰时分,那唤醒万物的第一声春雷炸响,便要挣破这冬日的桎梏,撕裂陈旧的树皮,向着那个曾被许诺过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春天,奋力萌发,绽放出迥异于过往的、属于新生的灼灼光华。

那簇最终飘向海棠树的微光,在触及最高枝梢那枚最饱满芽苞的瞬间,如同最温柔的晨露悄然融入初生的曦光,彻底消散无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世间,再无晚晴。

唯有那殿内金砖地上,泼洒开的、早已冰凉的珍珠奶茶,那曾经代表着新奇、甜蜜与改变的琥珀色液体,正沿着金砖细密的、象征着等级森严的缝隙,缓缓地、无声地流淌,渗入冰冷坚硬的大地深处——

像一行被这深宫重闱、被这煌煌天威、被这沉重的历史尘埃深深埋葬、注定永不愈合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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