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本第三页,"沈裳安"三个钢笔字洇开了边缘。十七年前的雨水穿过时间,依然在腐蚀这个名字。我伸出食指轻抚那个模糊的"安"字,指腹沾上幽蓝的墨渍——像是命运盖下的否决章。
"沈裳安!别碰重要证件!"母亲的声音从厨房刺来,伴随着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节奏。我数着,七下,正好是我名字的笔画数。每次她切姜末都会这样,刀刃与木板的撞击声精确对应着对我的怨怼。
餐厅墙上挂着去年拍的全家福。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弟弟坐在他们中间咧嘴笑着,而我站的位置被一盆绿萝占据。摄影师当时确实喊了"全家靠近些",但母亲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那盆植物上。照片洗出来后,父亲说这样构图更好,"有生气"。
我的椅子摆在餐桌最边缘,需要伸长手臂才能够到菜碟。今天桌上多了个奶油蛋糕,插着"10"字蜡烛——弟弟的两位数生日,我的十七岁被四舍五入抹去了零头。我盯着蛋糕上用糖霜写的"明辉生日快乐",舌尖抵住上颚,在心里默写被省略的另一行字。
"洗手了吗?"父亲放下报纸,目光掠过我的校服袖口。我展示湿漉漉的双手,水珠顺着掌纹滴在瓷砖上。那些蜿蜒的纹路被算命先生称为"克亲线",在我七岁那年就被宣判了死刑。
弟弟把奶油抹在嘴角时,母亲突然说:"当年产房窗外的槐树突然就枯了。"她切蛋糕的动作很优雅,"接生的护士后来出了车祸。"刀尖划过鲜奶油,像在解剖某个秘密。我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你出生那天下着冰雹"。
我的筷子在清炒芥兰上停顿。蔬菜的苦味突然具象化为那年冰雹的形状,十七年来持续砸在我的食道上。碗里米饭渐渐冷却,凝成泛黄的冰川纪化石。
"我回房了。"起身时碰倒水杯,水面剧烈晃动映出我扭曲的脸。母亲用抹布擦拭桌布的动作像是在擦去什么污渍。水滴沿着桌沿坠落,在寂静中发出秒针般的声响。
储藏室改装的房间里,我翻开数学笔记本。圆规尖在课桌角落刻下新的算式:(名字笔画数7+生日日期12)×诅咒年限17=323。这个数字比起上周又增长了十九个单位的绝望。书包里月考第一的试卷边角已经卷曲,我把它撕成十二条等宽的纸带,编织成不会燃烧的生日蜡烛。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出透明的血管,天空正在替我流泪。我解开校服第二颗纽扣,锁骨下方露出用钢笔反复描摹的疤痕——那是"安"字的最后一笔,我自己盖下的封印。
书桌抽屉深处压着出生证明的复印件。在"新生儿体征"一栏,医生写着:哭声微弱,但心率顽强。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描述为"顽强"。
客厅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父亲准时在七点整清嗓子的声音,弟弟背英语单词的稚嫩嗓音,母亲收拾碗筷时瓷器相碰的清响。这些声音构成完美的家庭和弦,唯独缺少我的声部。
我拿起圆规,在昨天的算式旁刻下新的不等式:生存概率≤名字洇墨程度×被裁剪出照片的次数÷生日蜡烛数量。数学老师说过,不等式无解时,意味着该命题不成立。
雨声渐密。我数着雨滴敲击空调外机的频率,突然想起产科病历上的记录:出生时间16:23,暴雨红色预警。原来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设置了天气关联。
书桌上的试卷碎片被穿堂风吹起,在雨中纷纷扬扬,像一场逆向的雪。我伸手接住一片,上面还看得见红色的"100"字样。这个满分此刻正在融化,变成我掌心里一滩淡红色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