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焓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声波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省立大学音频工程实验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已是深夜。他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一条摩斯电码信息:· · · — — — · · ·(SOS)。
"又来了。"祁焓嘴角微微上扬,快速回复:· — ·(R)。
三秒后,手机响起视频通话请求。画面里的陈笙头发乱得像鸟窝,背景是音乐学院24小时琴房的米色墙壁。他右耳的耳蜗处理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左耳却固执地戴着那枚银色声波耳钉。
"你们教授又让你改谱子?"祁焓把手机支在笔记本前。
陈笙做了个夸张的崩溃表情:"那老头说我的《电子耳蜗组曲》'缺乏传统音乐美感'。"他举起一张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乐谱,"他居然想把我的微分音改成大三和弦!"
祁焓轻笑出声,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类似抱怨。开学两个月,陈笙和作曲系保守派的冲突愈演愈烈。
"猜猜我今天发现了什么?"祁焓转移话题,调出电脑上的频谱分析图,"你们学院那台1948年的斯坦威,每个音都有独特的泛音衰减模式。"
陈笙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指纹一样?"
"嗯,我做了采样库。"祁焓点击播放键,一段钢琴旋律流淌而出,在实验室的监听音箱里显得格外清澈。
陈笙突然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琴键。祁焓知道这是他听觉超载时的表现——人工耳蜗处理复杂音乐时仍会失真。
"听起来...怎么样?"祁焓小心地问。
"像隔着毛玻璃看彩虹。"陈笙轻声说,"但很美。"他停顿了一下,"比上周好多了,你调整了频响曲线?"
祁焓点点头。这成了他们之间的新仪式——每周他都会根据陈笙的反馈优化音乐播放参数,试图在电子信号和艺术表达间找到平衡点。
"对了,"陈笙突然凑近镜头,"周五有空吗?我们系有个跨媒介艺术展..."
"这周五?"祁焓翻看日程表,"我妈要来学校。"
画面里的陈笙明显僵了一下。自从祁焓选择省立大学而非母亲安排的海外名校,他们的关系始终处于冰点。这次来访是半年来的第一次。
"她终于接受你搞音频工程了?"
"是来参加法学院讲座。"祁焓苦笑,"顺便'视察'我的生活。"
陈笙的手指在镜头外蜷缩又展开:"告诉她...Error 404下个月在特教学校有公益演出。"
"我会的。"祁焓没说母亲上次称那个乐队是"聋子马戏团"。
挂断前,陈笙突然说:"我录了新的声音日记给你。"他举起一盘磁带,"包括我们宿舍楼那只总在凌晨三点叫的猫。"
祁焓胸口泛起暖意。尽管相隔只有一小时车程,他们仍保持着高中时的习惯——用磁带传递彼此世界的碎片。
周五早晨,祁焓在宿舍楼下见到了母亲。她穿着标志性的深蓝色套装,打量儿子的目光像在检查不合格产品。
"你瘦了。"这是她的开场白。
法学院讲座结束后,母亲出人意料地提出要参观祁焓的实验室。走在校园里,她突然问:"还和那个聋孩子联系吗?"
"陈笙在音乐学院学作曲。"祁焓刻意用了正式称呼,"我们经常合作项目。"
母亲轻哼一声,目光扫过路边的海报——正是陈笙提到的艺术展公告。海报下方印着"特别感谢:省立大学音频工程系祁焓团队"。
"你把自己的前途绑在一个残疾人身上?"
祁焓握紧拳头:"他的听觉障碍让我们发现了声音的无限可能。"
实验室里,母亲对价值百万的设备不置一词,却被祁焓桌上的一张老照片吸引——高中广播站周年庆的合影。
"张主任告诉我,"母亲的手指划过照片上陈笙的身影,"那孩子父亲的研究很有争议。"
祁焓的背脊绷紧:"林教授是听觉神经科学的先驱。"
"是人体实验的违规者。"母亲冷笑,"他用孤儿院儿童测试极端频率,导致多人永久性听力损伤。"
实验器材的嗡鸣突然变得刺耳。祁焓想起抽屉里那份隐藏的档案,3500Hz的实验记录。他从未将陈笙父亲的姓氏与那个被涂改的名字联系起来。
"证据呢?"他声音发紧。
母亲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自己看。要不是顾及你的感受,这些早该见报了。"
文件袋里是二十年前的学术举报信复印件,署名"实验助理苏雯"—祁焓母亲婚前的名字。举报对象赫然写着"林志远教授"。
"你...参与了这个实验?"
"我只是实习生,发现异常后立即举报了。"母亲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波动,"但证据不足,林志远只是调离岗位。那些孩子..."
祁焓的视线落在举报信附件上:受试者名单中,一个被圈出的名字让他血液凝固—"林小雨(8岁)"。
陈笙从未提过他有个妹妹。
艺术展当天,祁焓迟到了。他在音乐学院门口与一个戴助听器的女孩撞个满怀。
"找陈笙?"女孩用手语比划,又指指自己喉咙,"我是小雨,他妹妹。"
祁焓如遭雷击。眼前这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就是名单上的"林小雨"?但年龄对不上...
"领养的。"小雨似乎看穿他的疑惑,"声哥没说过?"她拽着祁焓往展厅走,"快来看他的装置艺术,超酷!"
展厅中央,陈笙的《听觉地形图》正在运行:十二个音箱围成圆圈,播放着经过特殊处理的自然声音。参观者站在中央,可以通过平板电脑选择"听力损失模式",体验不同听觉障碍者的感知世界。
"技术部分是你男友做的?"一个评委模样的人问陈笙。
祁焓屏住呼吸。他们从未公开定义过关系。
"合作伙伴。"陈笙平静地回答,目光却穿过人群锁定祁焓,"他让电子耳蜗听见了星星。"
演示环节,陈笙邀请小雨上台。女孩戴上特制耳机,随着完全失真的音乐起舞—那是Error 404的编舞方式,用身体表达振动而非旋律。
"她听不见?"祁焓轻声问。
"高频110分贝损失。"陈笙调试着设备,"实验事故,她那时还是婴儿。"
祁焓的喉咙发紧:"什么实验?"
陈笙的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良久,他递来一张折叠的纸条:"看完再说。"
纸条上是一串频率数字:3500Hz。背面写着"地下室见"。
特教学校的地下室堆满陈旧器材。陈笙掀开防尘布,露出一台老式开盘录音机。
"父亲留下的。"他插入磁带,"我找了三年。"
沙沙声后,一个疲惫的男声响起:"第七次3500Hz暴露实验,受试者S-14出现前庭功能障碍..."接着是年轻女性的抗议:"林教授,孩子们的脑电图异常已经超出安全范围!"
祁焓认出了母亲的声音。
"你父亲..."
"当时的研究方向是听觉神经重塑。"陈笙面无表情,"他想用特定频率治疗先天性耳聋,却造成了不可逆损伤。"磁带继续转动:"...特别是林小雨,才八个月大..."
祁焓猛地抬头:"你亲妹妹?"
防尘布滑落,露出墙上的合影:年轻的林教授抱着婴儿,身旁站着穿实验服的母亲,背景正是这间地下室。照片角落的日期显示,拍摄于陈笙出生前一年。
"我父亲用亲生女儿做实验?"陈笙的声音破碎,"而你母亲...她知道一切?"
祁焓想否认,但举报信上的日期像刀刃般锋利—那是在事故之后。母亲选择告发时,已经有无辜者受害。
"Error 404的孩子们..."陈笙指向窗外,特教学校的操场上有孩子在玩耍,"都是当年实验受害者的后代。遗传性听力损伤。"
磁带突然跳出一段童声合唱,纯净得不合时宜。陈笙关掉机器,在寂静中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从不叫你名字了吗?"
祁焓如坠冰窟。林志远实验的资助方名单上,赫然印着"苏氏教育基金会"的首字母缩写。
凌晨三点,祁焓在实验室破译了那串频率数字。3500Hz正是母亲论文中提到的"神经重塑最佳频率",也是陈笙总说他说话时特有的泛音。
电脑分析显示,这串数字还隐藏着坐标信息。定位指向音乐学院老图书馆的珍本区。
在管理员狐疑的目光下,祁焓借阅了1988年的《听觉研究年鉴》。书中夹着一页实验记录,记载着受试者S-14的详细信息:
"林小雨(8个月),暴露时间180分钟,导致双侧耳蜗毛细胞不可逆损伤。注:受试者为项目负责人林志远亲生女儿,其妻因此自杀。"
记录末尾的签名让祁焓浑身冰冷—不是林志远,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项目监督:周维安"。
母亲举报信中提到的主谋。
祁焓的手机亮起,是陈笙发来的《电子耳蜗组曲》最终版音频文件。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无论你发现什么,记住—我早已学会在噪声中找到真实的你。"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祁焓想起陈笙总说,日出时的光频很像3500Hz的声音—那个曾经伤害过他的频率,如今成了他艺术作品中最美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