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焓从没想过陈笙的公寓会是这样的。
位于老城区一栋五层旧楼的顶层,电梯坏了三年,楼梯间贴满各种疏通管道和代开发票的小广告。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松香、旧书和咖啡混合的气息。客厅兼工作室里,各种录音设备、乐器和电线纠缠在一起,像一座声音的迷宫。唯一的沙发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床铺,上面堆着至少三个不同季节的被子。
"别嫌弃。"陈笙踢开地上一堆乐谱,给祁焓清出一条路,"我姐结婚搬走后,这里基本就是仓库。"
祁焓小心翼翼地跨过一个疑似装着磁带的纸箱,目光被墙上贴满的声波图吸引。每一张都标注着日期和地点,像是某种奇特的地图。
"你的'声音日记'实体版?"他指着那些图表问。
陈笙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扔给祁焓一罐:"嗯。红色标记是高频,蓝色是低频,绿色..."
"是中频。"祁焓接上话,拉开易拉罐,"我能看懂一点了。"
陈笙笑了,右耳的助听器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自从三天前祁焓当众反抗母亲后,他们就一直躲在这里。白天祁焓去学校,晚上回来睡沙发,而陈笙则通宵创作Error 404的新曲子。
"对了,这个给你。"陈笙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备用钥匙,别弄丢了。"
金属钥匙躺在祁焓掌心,还带着陈笙的体温。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给他"家"的钥匙。
"谢谢。"祁焓握紧钥匙,喉咙突然发紧,"我..."
寻呼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祁焓掏出来看,屏幕上闪烁着一串代码:· — · — · — ·。摩斯电码的"COME"。
"你发的?"祁焓疑惑地看向陈笙。
陈笙摇头,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是我姐。紧急信号。"
十分钟后,他们冲进市中心医院的耳鼻喉科。陈默站在走廊尽头,白大褂下摆沾着咖啡渍,手里捏着一份检查报告。
"医生决定提前手术。"她直接对陈笙说,完全无视祁焓的存在,"左耳已经达到90分贝阈值,符合人工耳蜗植入标准。"
陈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三。"陈默将报告塞给他,"术前需要做一系列评估和准备,明天开始住院。"
祁焓悄悄瞄了一眼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中,"双侧进行性感音神经性耳聋"几个字格外刺眼。
"这么快?"陈笙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还没..."
"没时间了,陈笙。"陈默打断他,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再拖下去,右耳也会受影响。"
走廊的荧光灯在陈笙脸上投下青白的阴影,他低头盯着报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霾。祁焓突然很想握住他的手,但在陈默锐利的目光下,只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先回家吧。"祁焓小声说,"慢慢商量。"
陈默终于看了祁焓一眼,眼神复杂:"你就是那个广播站的?"
祁焓点头。
"劝劝他。"陈默压低声音,"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回程的地铁上,陈笙异常沉默。他盯着车窗外的黑暗隧道,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某种复杂节奏。祁焓偷偷观察他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左耳那个从不摘下的银色耳钉。
"什么是人工耳蜗?"祁焓终于打破沉默。
陈笙的指尖停顿了一秒:"一种电子装置,通过手术植入内耳,直接刺激听神经。"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能让我重新'听'见声音,但不是原来的样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笙转过脸,眼神空洞,"音乐听起来会像电子合成器故障,人声像机器人,雨声像白噪音。"他苦笑一下,"但对一个快聋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恩赐了。"
地铁驶出隧道,夕阳的光突然灌进车厢,照在陈笙苍白的脸上。祁焓注意到他的右耳助听器不知何时已经关了,红色电量指示灯不再闪烁。
"你可以拒绝。"祁焓轻声说。
"然后呢?"陈笙反问,"等右耳也聋掉?等完全活在一个无声世界里?"
祁焓想说"我可以当你的耳朵",但这句话突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上次帮陈笙整理乐谱时被纸割伤的小伤口。
"Error 404怎么办?"他换了个问题,"马上要公演了。"
陈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取消。或者找别人代替。"
"但那是你的乐队,你的作品..."
"我的作品?"陈笙突然提高了声音,引得附近乘客纷纷侧目,"一个聋子做的音乐算什么作品?连我自己都听不全!"
祁焓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陈笙似乎也意识到失控,迅速别过脸去,继续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对不起。"许久,陈笙低声说,"不是冲你。"
祁焓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寻呼机,按下一串代码:· — · · — — · — · ·。意思是"R U OK"。
陈笙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接过寻呼机,回复:— · — · — ·。依然是"我爱你"。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金光从车厢里退去。祁焓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今晚去海边吧。"
"什么?"
"去录海的声音。"祁焓认真地说,"在你还能听见自然声音的时候。"
陈笙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琥珀。
他们在地铁终点站换乘长途巴士,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达最近的海岸线。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但满月将沙滩照得银白一片。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
陈笙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录音设备,小心翼翼地调整参数。祁焓站在他身边,嗅着咸腥的海风,听着潮起潮落的有力节奏。
"这里。"陈笙突然拉住祁焓的手,带他走向一块突出的礁石,"最佳收音点。"
他们并肩坐在礁石上,录音机的红灯在黑暗中像一只警惕的眼睛。陈笙闭上眼睛,脸微微仰起,让海风拂过他的发梢。祁焓偷偷看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喉结的线条,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的弧度。
"你知道吗,"陈笙突然开口,声音几乎被海浪声淹没,"我最先听不见的是鸟叫。"
祁焓凑近些:"什么?"
"高频声音最先消失。"陈笙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知了、蟋蟀、门铃、小孩的笑声...然后是女高音、小提琴、三角铁。"他停顿了一下,"最后剩下的只有低频,像心跳、雷声、大提琴的最低音。"
录音机忠实地捕捉着这一切,海浪的节奏,远处渔船的汽笛,风吹过礁石的呜咽。祁焓突然意识到,陈笙正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最后能听见的自然声音封存在时间里。
"我带了这个。"祁焓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想试试吗?"
陈笙接过瓶子,借着月光辨认标签:"海水采集瓶?"
"嗯。"祁焓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的收集癖。我们可以装一些今晚的海水,还有..."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两枚空白磁带:"录下今晚的所有声音。等手术后,你可以对比听听看有什么不同。"
陈笙的手指轻轻擦过磁带光滑的表面,月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你相信我能挺过手术?"
"当然。"祁焓毫不犹豫,"你是陈笙啊。"
海浪突然变得汹涌,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裤脚。陈笙的嘴角微微上扬,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柔软。
"来。"他站起身,向祁焓伸出手,"录点特别的。"
他们脱掉鞋袜,赤脚踩在湿凉的沙滩上。陈笙拉着祁焓向海浪边缘跑去,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录音机被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红灯依然亮着,捕捉着他们的笑声和潮水的节奏。
"这样!"陈笙突然跪在浅水处,将耳朵贴近水面,"听海底的声音。"
祁焓学着他的样子俯身,耳廓刚接触水面,就听到一种奇妙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深海歌唱,又像是地球本身的心跳。
"鲸歌!"陈笙兴奋地说,"其实是水流和沙粒摩擦的声音,但在水下听起来..."
"像外星语言。"祁焓接上他的话,抬头时正好对上陈笙闪亮的眼睛。
他们跪在海水中对视,月光将两人的轮廓镀上银边。祁焓突然很想吻他,但海浪不合时宜地涌来,冰冷的海水灌进衣领,两人同时惊叫着跳起来,笑声被海风吹散。
回程的巴士上,两人浑身湿透但精神亢奋。陈笙反复检查录音设备,确保珍贵的录音没有受损。
"还有三天。"他突然说,"我想录下所有重要的声音。"
祁焓点点头:"列个清单?"
"你的声音排在第一位。"陈笙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认真,"然后是Error 404的排练,学校钟声,地铁进站,还有..."
"雨声。"祁焓接上,"你最喜欢录的。"
陈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日记》里,雨天录音最多。"祁焓轻声说,"特别是暴雨。"
陈笙的表情变得柔软:"因为雨声是立体的,每个频率都有。从最高频的雨滴落在树叶上,到最低频的远处雷鸣..."他的声音低下去,"也是我最早听不全的声音。"
祁焓握住他的手,发现指尖冰凉:"明天开始,我们按清单一个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