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过去两周后，祁焓发现陈笙开始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他依然准时出现在教室里，依然每天中午去废弃音乐教室——但他不再主动找祁焓，不再在广播室门口探头，甚至刻意避开他们常走的那条走廊。当祁焓发信息询问时，回复总是简短而疏离：【忙】【有事】【下次再说】。

周五下午，祁焓终于在教学楼天台堵住了陈笙。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寒意，陈笙靠在栏杆上，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左耳的银色声波耳钉在灰暗天色中依然闪亮。他手里拿着那台便携录音机，正在录风声。

"你在躲我。"祁焓直接开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陈笙按下停止键，没有转身："没有。"

"那为什么不来拿你的《声音日记》？我录到第七盘了。"

"最近听力不太好。"陈笙终于转过头，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医生说暂时避免使用耳机。"

这句话像一块冰滑入祁焓的衣领。他上前几步，直到能看清陈笙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恶化了吗？"

陈笙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手指紧紧攥着录音机，指节发白："高频又损失了一些。正常交流没问题，但音乐..."他的声音低下去，"有些频率听不见了。"

一阵强风掠过，卷起陈笙卫衣的帽子。祁焓突然注意到他右耳也戴上了助听器——很小的一款，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但确实是新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祁焓指向他的右耳。

"上周复查后。"陈笙下意识摸了摸助听器，"医生说双耳佩戴可以减轻左耳负担。"

祁焓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笙的腕骨："我们还能一起..."

"做音乐？"陈笙苦笑一声，"一个聋子和一个优等生？"

"你不是聋子。"祁焓声音陡然提高。

"还不是。"陈笙纠正道，眼神飘向远处，"但快了。"

天台门突然被撞开，几个低年级学生嬉笑着冲上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陈笙趁机后退几步："我得走了，约了医生复查。"

祁焓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能为陈笙做什么？继续录那些他可能听不清的声音日记？还是假装一切如常，直到陈笙的世界完全静默？

当晚，祁焓在电脑前搜索到凌晨。"如何与听力障碍者交流"、"最新耳蜗植入技术"、"音乐治疗与听力康复"... 最后，他点开了一个手语教学视频。画面上，老师的手势优美如舞蹈，将无形的语言化为有形。

"这是'朋友'的手势..."视频里的老师说。

祁焓跟着模仿，手指在台灯下投出摇晃的阴影。一个想法逐渐成形——如果声音会消失，至少还有另一种方式能让陈笙知道他想说的话。

接下来的两周，祁焓每天抽一小时学习基础手语。他在手机里存满了教学视频，甚至在化学笔记本角落画满了手势图解。与此同时，陈笙的缺席越来越明显——他不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午餐时间也总是一个人躲在美术教室。

十二月初的一个雪天，祁焓终于完成了他的"秘密项目"——一盘录满手语视频的磁带，里面是他想对陈笙说的所有话，从"早安"到"你的音乐很美"，最后一段是他笨拙但认真地用手语"唱"完他们一起创作的《操场下方的河流》。

放学后，祁焓在美术教室找到了陈笙。他正对着窗外飘雪录音，侧脸在灰白光线中如同一幅铅笔素描。听到脚步声，陈笙头也不回地说："张老师，我说过不需要特殊照顾。"～

"是我。"祁焓说。

陈笙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关掉录音机转过身，右耳的助听器在发丝间若隐若现："有事？"

祁焓从书包里取出那盘特制磁带和一个小播放器："给你的。"

陈笙没有接，眼神警惕："什么内容？"

"就...一些想对你说的话。"祁焓将磁带放入播放器，"用另一种方式。"

屏幕亮起，显示出祁焓的脸。视频里的他有些紧张，但慢慢举起双手，开始打手语：【你好，我是祁焓。今天天气很好...】

陈笙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凝结成一种祁焓从未见过的冰冷。

"手语？"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学这个干什么？"

祁焓愣住了："我想...也许以后..."

"以后我用得着？"陈笙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是在提前练习怎么跟聋子交流吗？"

"不是！我只是想..."

"怜悯。"陈笙打断他，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我不需要你的怜悯，祁焓。"

他抓起播放器就要摔，祁焓赶紧拦住："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陈笙挣脱他的手，"我还没聋到需要手语的地步，就算有一天真的全聋了，我宁愿用笔谈也不要别人这样..."他哽了一下，"这样可怜我。"

播放器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祁焓看着两周心血化为乌有，胸口像被重锤击中："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找到一种..."

但陈笙已经大步离开，只留下一串愤怒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祁焓弯腰捡起摔坏的播放器，磁带从里面滑出来，缠成一团乱麻。

雪下得更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祁焓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美术教室里，第一次感到与陈笙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如此厚重。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陷入了彻底的冷战。陈笙甚至不再回复祁焓的信息，偶尔在走廊遇见也立刻转身走开。祁焓试过道歉、写信、甚至在他课桌里放新录制的磁带，全部石沉大海。

十二月中旬，校园广播系统突然出现故障——午休音乐断断续续，有时完全无声。作为广播站长，祁焓被叫去检修。他在设备间里爬上爬下检查线路，汗水浸透了衬衫。

"见鬼了..."祁焓嘟囔着，拧开最后一个接线盒。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个不属于学校系统的装置——一个小型信号放大器，接在广播主线上，输出端连着一根细细的透明导线，沿着墙缝一直延伸到...

祁焓顺着导线看去，呼吸一滞。导线尽头是一个微型接收器，而它连接的正是陈笙每天坐的那个角落座位。

"辅助听力系统。"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祁焓猛地转身，陈笙站在设备间门口，逆光中只能看清他瘦削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来的？"祁焓的声音发干。

"跟着你进来的。"陈笙走近几步，右耳的助听器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微光，"发现我的小秘密了？"

祁焓看着那个精巧的装置，喉咙发紧："你一直在用这个听广播？"

"不只是广播。"陈笙靠在机柜上，"教室里的讲课声，操场上的广播，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你的每日播音。"

这个认知像电流般击中祁焓。陈笙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听他说话，听他选的音乐，甚至可能...听他寻找陈笙的那些试探性广播。

"为什么不说？"祁焓问，"我可以调整设备配合你的..."

"因为我不想被特殊对待。"陈笙打断他，"就像你学手语一样，好意但令人窒息。"

祁焓攥紧手中的螺丝刀，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陈笙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但有些路我必须自己走。"

设备间陷入沉默，只有远处广播传来的电流杂音。祁焓突然注意到陈笙的助听器指示灯变成了红色——那是电量不足的警告。

"你的助听器..."

"快没电了，我知道。"陈笙摸了摸右耳，"备用电池在教室。"

祁焓突然上前一步，抓住陈笙的手腕："等等。"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节AA电池："广播设备备用的，应该能用。"

陈笙犹豫了一下，接过电池。他背过身去更换，祁焓听见细微的"咔嗒"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谢谢。"陈笙转回身，助听器的指示灯已经变绿，"这个型号特别耗电，一天要换两次..."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祁焓突然伸手轻触他的助听器，指尖擦过耳廓，像羽毛般轻柔。

"我能听听吗？"祁焓问，"通过你的助听器。"

陈笙的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就像..."祁焓寻找着合适的词，"体验你的世界。"

沉默在设备间蔓延。最终，陈笙慢慢取下助听器，小心翼翼地递给祁焓："调低音量，直接戴会损伤听力。"

祁焓将小小的装置塞入右耳。一瞬间，世界变了——声音像是透过厚厚的棉絮传来，高频几乎完全消失，低频则被放大到扭曲。他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异常响亮，而陈笙说话的声音却像是从水下传来。

"...怎么样？"陈笙问。

"好奇怪。"祁焓诚实地说，"像在听坏掉的收音机。"

陈笙笑了："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祁焓突然摘下助听器，声音恢复正常："那天学手语，我真的没有可怜你的意思。"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陈笙直视祁焓的眼睛，声音轻但清晰，"害怕有一天连助听器都没用的时候，我该怎么继续做音乐？怎么继续...听你说话？"

设备间的灯光忽明忽暗，在陈笙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祁焓突然明白了他的恐惧——对于一个用声音构建世界的人来说，沉默不是宁静，而是最可怕的深渊。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祁焓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坚定，"就像你教我用身体感受声音一样。"

陈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真的相信？"

"我相信你。"祁焓脱口而出，"即使全世界都静默了，我也会..."

他的声音哽住了，无法继续。陈笙静静地看着他，助听器的绿灯在昏暗中有规律地闪烁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你也会怎样？"陈笙轻声问。

祁焓深吸一口气："我也不想失去你的声音。"

这句话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带着某种超越字面的重量。陈笙的表情变得难以解读，他向前一步，近到祁焓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墨水味。

"那就记住它现在的样子。"陈笙抓起祁焓的手，按在自己的喉结上，"感觉到了吗？这就是我说话的振动频率。"

祁焓的指尖下，陈笙的声带随着每个字微微震颤，像一只被困的小鸟。他不由自主地摩挲那块凸起的软骨，感受着声音的物理形态。

"还有这个。"陈笙又将祁焓的手移到自己的胸口，"心跳的频率，每分钟72次，很稳定。"

隔着薄薄的毛衣，祁焓能感觉到陈笙心脏有力的跳动，和他微微加快的呼吸。这个姿势近乎拥抱，两人的脸只有咫尺之遥。

"记住了吗？"陈笙问，声音有些沙哑。

祁焓点点头，不敢出声，怕打破这一刻的魔法。陈笙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两人如梦初醒般分开。陈笙迅速戴回助听器，耳尖泛着可疑的红色。

"广播系统..."祁焓清了清嗓子，"我该修了。"

"嗯。"陈笙低头整理书包，"那个放大器..."

"我会假装没看见。"

陈笙抬头，嘴角微微上扬："谢谢。还有...对不起，关于手语的事。"

"我才是该道歉的人。"祁焓轻声说，"下次我会先问你需要什么，而不是自以为知道答案。"

陈笙的笑容扩大了，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下次你可以直接说，'陈笙，你这个固执的混蛋，我要怎么帮你？'"

"记住了。"祁焓也笑了，"陈笙，你这个固执的混蛋，我要怎么帮你？"

"现在这样就够了。"陈笙背上书包，走向门口，"只要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听这个世界。"

他离开后，设备间突然变得空旷起来。祁焓慢慢修好广播系统，脑海中回放着刚才那个奇妙的触觉体验——陈笙喉结的振动，胸膛的温度，还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当天晚上，祁焓录下了第十三盘声音日记。他描述了助听器的声音，设备间的对话，以及那个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录音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贴上标签，而是拿出一张空白乐谱纸，开始尝试将陈笙的心跳频率转换成音符。

72BPM，规律而稳定，像一首无声的歌。

窗外，十二月的雪又开始飘落，轻柔地覆盖了校园里所有的声音。祁焓戴上耳机，播放他们一起创作的《操场下方的河流》，同时轻轻抚摸右耳上的声波耳钉。在这一刻，他仿佛能透过音乐和记忆，触摸到那个固执又脆弱的灵魂振动频率。

第五章：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