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焓站在广播站的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均衡器推子上方。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张窃窃私语的嘴。他已经调试了半小时设备,就为了那个转学生点的后摇乐曲。
"你魔怔了?"林小曼嚼着泡泡糖推门而入,"张主任说今天再放那首'安眠曲'就撤我们的设备。"
祁焓没有抬头,继续微调高频段的增益:"今天不会有人投诉。"
他按下播放键。《Rain Watcher》的前奏流淌而出,这次高频更加清亮,三角铁的声音像星星一样闪烁在音轨上方。祁焓闭上眼睛,想象陈笙在某间教室里侧耳倾听的样子——他应该会微微向右偏头,浅褐色的眼睛眯起,像在阳光下辨认远处的路标。
歌曲放到三分十二秒,广播站的门突然被推开。祁焓以为是老师来训斥,却看见陈笙站在门口,卫衣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左耳的银色音符耳钉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
"高频调得太多了。"陈笙径直走到控制台前,伸手将12kHz的推子拉低一点,"现在刚好。"
他的手指擦过祁焓的手背,触感微凉,带着琴键的硬度。祁焓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混着薄荷糖的气息。
"你来就为说这个?"祁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意。
陈笙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放在控制台上:"换这个播。"
磁带标签上手写着《校园声音地图·秋分》,下面列着一串奇怪的编号。祁焓翻来覆去地查看:"这是什么?"
"食堂餐盘碰撞频率分析,体育馆回声采样,还有..."陈笙突然凑近,呼吸拂过祁焓的耳廓,"你每天下午四点零五分经过二楼走廊的脚步声。"
祁焓的手指一抖,磁带差点掉落。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更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他固定时间经过某条走廊。
"为什么给我这个?"
"交换。"陈笙指了指正在播放的音乐,"你让我听见了完整的三角铁。"
林小曼的泡泡糖"啪"地炸开,两人同时转头。她翻了个白眼:"我出去行了吧?你们音乐宅男继续调情。"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音乐和两人的呼吸声。祁焓感觉耳根发烫,赶紧低头研究那盘磁带:"这些声音...你都录下来了?"
"只是最近两周的。"陈笙靠在控制台边,随手拨弄着推子,"我喜欢收集即将消失的声音。比如老校舍那台复印机的噪音,下个月就要淘汰了。"
祁焓将磁带放入播放器,按下按钮。沙沙声后,一段奇妙的音景流淌而出:先是远处模糊的上下课铃声,然后是图书馆翻页声的节奏化处理,最后是操场上的呐喊被剪辑成某种有规律的呼麦。这些平凡的声音经过陈笙的处理,突然有了生命。
"这是..."祁焓睁大眼睛。
"声音雕塑。"陈笙的嘴角微微上扬,"用现实声音构建的虚拟建筑。"
祁焓突然想起什么:"上周五下午的音乐教室,你也在录音?"
陈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发现了?"
"那台TEAC的开盘机红灯亮着。"祁焓停顿片刻,"你录了什么?"
陈笙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盘小磁带放在桌上:"采访交换。周五下午四点,带上这个来找我。"
磁带标签上写着一行小字:《给不存在的左耳·初稿》。
午休结束铃响起时,陈笙已经离开了广播站。祁焓独自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盘小磁带。窗外,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像一段不和谐的和弦。
周五下午三点五十八分,祁焓站在废弃音乐教室门口,手里攥着采访提纲和那盘小磁带。他的日程表上原本标注着"预习化学竞赛内容",但那个方格被重重划掉了——十七年来第一次。
推开门,陈笙正背对着他调试一台奇怪的设备,看起来像是几个效果器拼凑而成的。阳光透过脏玻璃窗照进来,给他蓬松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准时得像个原子钟。"陈笙头也不回地说,"磁带听了?"
祁焓从书包里掏出随身听递过去:"听了七遍。"
"然后?"
"第三分十二秒那里..."祁焓走到钢琴旁,"你故意把左声道的高频全部切掉了。"
陈笙的手指停在旋钮上,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继续说。"
"整首曲子都在描述听力损失的感觉。"祁焓小心选择着词汇,"但不是悲伤的,而是...一种重新发现。"
陈笙突然转身,浅褐色的眼睛直视祁焓:"你知道什么是高频听力损失吗?"
祁焓摇头。
"想象你听鸟叫,但只有低音部分。"陈笙拿起一根鼓棒敲击音叉,"电话铃声、门铃、小孩的笑声...全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放下音叉,"我左耳损失了60%,右耳30%,还在恶化。"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灰尘在光束中翻滚。祁焓想起医务室那张处方单上的诊断,喉咙突然发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四岁。"陈笙漫不经心地调整着设备旋钮,"遗传性耳蜗病变。我爸四十岁就全聋了。"
祁焓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表——四点零九分,已经超出原定计划七分钟。他机械地掏出采访本:"广播站想做期特别节目,关于..."
"停。"陈笙打断他,"我不做采访。"
"但你说了采访交换..."
"是声音交换。"陈笙纠正道,从设备上拔下一根线递给祁焓,"戴上。"
那是一副专业监听耳机。祁焓刚戴上,一段奇异的声景就涌入耳膜:先是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然后是心跳,接着是教室里各种细微的共振——暖气管道的水流、窗外树叶的摩擦、隔壁教室椅子挪动的吱呀声,全部被某种算法重组成了音乐。
"这是..."
"实时声景重构。"陈笙调整着参数,"我把环境音即时处理成音乐。现在,说话。"
祁焓清了清嗓子:"测试,一二三。"
耳机里,他的声音被分解成无数碎片,高频部分被强化,低频被压缩,然后与远处操场上的呼喊声叠在一起,形成奇怪的和声。
"太神奇了..."祁焓喃喃道。
陈笙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比采访有趣吧?"
阳光移到陈笙的侧脸,照亮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祁焓突然注意到他的左耳耳廓形状有点特别,像一片被风吹歪的树叶。
"四点二十了。"陈笙突然说,"你不是计划四点二十要离开吗?"
祁焓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记录声音。"陈笙指了指那盘《校园声音地图》,"包括某个人每天雷打不动的时间表。"
祁焓感到一阵莫名的暴露感,仿佛有人用X光扫描了他精心构筑的生活秩序。他下意识辩解:"有计划不是坏事。"
"但会错过很多东西。"陈笙从书包里抽出一张传单,"比如这个。"
传单上印着"声之形——当代声音艺术展",日期就是今天,地点在城郊艺术区,截止入场时间五点三十分。
祁焓快速计算着:现在出发需要乘47路公交转地铁2号线,最快也要五点到,而学校五点才放学...
"别算了。"陈笙已经收拾好设备,"现在走还能赶上最精彩的部分。"
"现在?"祁焓瞪大眼睛,"我们还有两节课..."
"所以才叫逃课。"陈笙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时阳光在他眼中点燃两簇金色的火苗,"来不来?"
祁焓的日程表在脑海中尖叫着抗议,但某种更强烈的冲动压过了它。他抓起书包:"走哪个门?"
"当然是翻墙。"陈笙的笑容扩大了,"西门保安四点十五去抽烟。"
翻墙的过程比祁焓想象的顺利。陈笙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熟练地找到围墙外一棵歪脖子树作为垫脚,三两下就翻了上去,然后伸手拉祁焓。
当祁焓的手掌贴上陈笙的,他惊讶于那触感的温度——比他想象中温暖得多。陈笙的手上有练琴留下的薄茧,指节处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跳!"陈笙命令道。
祁焓闭眼跳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陈笙稳稳扶住。他们靠得太近,祁焓能闻到陈笙衣领上淡淡的松香和墨水味。
"第一次?"陈笙挑眉。
祁焓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跳墙还是因为陈笙近在咫尺的呼吸。
"恭喜。"陈笙松开手,"优等生祁焓的第一次违纪。"
他们赶上了47路公交的末班车。车厢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脏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栅栏。祁焓紧盯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生怕看到熟悉的老师或邻居。
"放松点。"陈笙递来一只耳机,"听这个。"
耳机里是一段钢琴即兴,左手部分几乎全是低音区的震音,右手则在高音区跳跃,形成奇妙的立体感。
"你的创作?"祁焓问。
陈笙点头:"《给不存在的左耳》最终版。"
祁焓闭上眼睛,让音乐流淌过全身。在公交车的摇晃中,他仿佛能看见声音的形状——尖锐的高音像闪电,厚重的低音像远雷,而中间缺失的中频部分,则像一片等待被填补的空白。
"为什么选择音乐?"祁焓突然问,"既然听力..."
"正因为听力在消失。"陈笙的声音很轻,"才更要记住每一种声音的样子。"
艺术区比祁焓想象的更远。当他们终于到达时,已经五点二十了,距离闭展只剩四十分钟。
"来得及看主装置。"陈笙拉着祁焓的手腕冲向3号展厅,"《雨屋》不能错过。"
《雨屋》是一个巨大的声音装置,数百个水滴传感器悬挂在天花板上,根据参观者的移动产生不同的雨声音乐。当祁焓走进去时,头顶立刻响起一片淅淅沥沥的电子雨声,随着他的步伐变化节奏。
"站到中间去。"陈笙在入口处喊道。
祁焓走到装置中央,突然所有的雨声都停止了。寂静持续了三秒,然后一阵由远及近的"雨声交响曲"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一场声音的海啸。
"这就是主创想表达的。"陈笙走到他身边,"在聋人的世界里,声音不是连续的,而是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碎片。"
祁焓转头看陈笙的侧脸,发现他的睫毛在蓝光下显得异常黑,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某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问:"我能...看看你的听力检测报告吗?"
陈笙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为什么?"
"我想了解..."祁焓斟酌着词句,"你听到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陈笙沉默了很久,久到祁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轻声说:"下次吧。"
回程时天已经黑了,他们刚走出地铁站,暴雨就倾盆而下。两人躲在一家便利店檐下,雨水在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我查过天气预报。"祁焓懊恼地说,"明明说今天不会下雨。"
陈笙却笑了:"天气预报和人生一样,最有趣的就是意外。"
他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勉强能遮住两个人。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祁焓能感觉到陈笙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卫衣传来。
"跑吗?"陈笙问。
他们冲进雨里,鞋子很快就被水洼浸透。祁焓的右肩湿了一大片,因为陈笙把伞往他那边倾斜。转过一个街角时,一阵狂风几乎把伞掀翻,陈笙大笑起来,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亮。
"你笑什么?"祁焓喘着气问。
"你看那边!"陈笙指向路边一家乐器行的橱窗。
橱窗里陈列着一架三角钢琴,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模糊了钢琴的轮廓,却让映在上面的霓虹灯光扭曲成奇妙的色块。
"像不像我的《雨声变奏曲》?"陈笙的眼睛在雨中闪闪发亮。
祁焓突然停下脚步。雨声、呼吸声、心跳声混杂在一起,他脱口而出:"我能做一期关于你的广播节目吗?不采访,就用你的声音作品。"
陈笙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在路灯下像细小的钻石。"为什么?"
"因为..."祁焓斟酌着词句,"有些人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包括我自己。"
雨下得更大了,陈笙突然伸手拂去祁焓肩上的水珠:"你知道吗,我听不见雨的高频部分。"
祁焓愣住了。
"但我能看见它落在你肩上的形状。"陈笙轻声说,"每一滴都在发光。"
他们站在雨中对视,伞不知何时已经歪向一边。祁焓的耳边只剩下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远处模糊的雨声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