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变

杭州市市局刑侦支队的空气，似乎因为林小婉案的初步落定而沉淀下来，却并非轻松，而是另一种更为粘稠的沉重。结案报告的字里行间浸透着难以言喻的悲怆，柒埋首其中，胃部的沉滞感在浓茶和药片的压制下，依旧像背景噪音般顽固存在。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掠过桌角安静的手机，那个“谢”字之后，再无涟漪。法医中心走廊的侧影、图书馆里苍白的脸色、林荫道上蜷缩的身影……这些画面如同碎片，在紧绷神经的间隙无声闪过，带来一种难以名状的、细微的异样感。

胃药瓶就放在手边，他下意识地拿起，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在药片即将落入掌心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指尖捻着那两粒药，目光落在瓶身上细小的说明文字上，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浓重的苦涩感似乎提前在舌根蔓延开来。

几秒后，他面无表情地将药片放入口中，端起已经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喉结艰难地滚动，将那份熟悉的苦涩强行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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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大校医院的药效起了作用，加上几天的清淡饮食和强制休息，梅花十三的胃终于偃旗息鼓。期末考的压力如同最后冲刺的号角，她重新扎进图书馆，试图用知识的密度填满所有时间缝隙，包括那些偶尔在疲惫时冒出来的、关于胃痛时模糊掠过的深色车窗的念头。她将其归结为疼痛导致的幻觉。

这天傍晚，结束了一整天的鏖战，她抱着厚重的书本和笔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楼下。胃部虽然不再绞痛，但隐隐的、空泛的不适感依旧如影随形，提醒着她透支的极限。

宿舍楼是老式的，没有电梯。她住在五楼。平时这点楼梯不算什么，但此刻，抱着沉重的书本，加上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刚踏上三楼，呼吸就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汗，胃里那点不适感似乎也被脚步的震动放大了。

她靠在楼梯拐角的墙壁上，微微喘息，打算歇口气再爬。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容忽视的节奏感。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得如同踏在她的神经末梢上。

梅花十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抬头向下望去。

柒。

他正从二楼走上来。依旧是那身深色的夹克，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有力。他似乎刚结束工作，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一个深蓝色的、印着校医院标志的无纺布药袋。

两人的目光在楼梯拐角昏暗的光线下猝然相遇。

梅花十三抱着书的手臂瞬间僵硬，呼吸也屏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是在自己如此狼狈喘息的时候。脸颊因为刚才的用力爬楼而微微泛红，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整个人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脆弱感。

柒的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微喘的气息以及下意识护着上腹位置的手臂上快速扫过，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成一片沉静的深水。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寒暄，甚至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只是那样沉默地、一步不停地继续走上台阶，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敲击着两人的耳膜。

就在他即将与她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再次停下。位置刚好与她平齐。

梅花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抱着书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属于警局的那种特有的、混合着纸张和消毒水的冷冽气息。

柒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楼梯台阶。他抬起那只拿着校医院药袋的手，动作极其自然，极其简洁，仿佛只是递过去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件。

药袋被平稳地递到了她抱着书本的双臂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隙里。深蓝色的无纺布，印着白色的校医院十字标志，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清晰。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语气甚至谈不上温和，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冷硬。

梅花十三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机械地，腾出一只手，接住了那个递到眼前的药袋。指尖触碰到无纺布粗糙的质感，还有药袋里药盒坚硬的棱角。

柒在她接过药袋的瞬间，便收回了手。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预设好的程序，没有一秒多余的停留。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仿佛递出药袋只是一个顺手的动作，与路边扶起一个倒下的指示牌并无区别。

他继续迈步，沉稳的脚步声踏上通往更高楼层的台阶，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留下清冷的气息和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

梅花十三僵在原地，怀里抱着沉重的书本，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药袋。药袋的重量很轻，落在她手里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低头，怔怔地看着药袋。里面是几盒胃药，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医嘱单，上面潦草地写着用药说明和“注意休息，规律饮食”的字样。药，是校医院开的。他……去校医院了？然后……把这个……给了她？

为什么？

是看到她在楼梯间喘息的样子？还是……他记得几天前林荫道上她胃痛发作的狼狈？这个念头让她脸颊的温度瞬间攀升，比刚才爬楼时更甚。

可他那递药的动作，那毫无波澜的语气，那甚至没有停留一秒、更无只言片语的姿态……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关切？分明是……一种近乎施舍的、事务性的处理方式。像一个路过的警察，看到有人需要帮助，顺手递过去一瓶水。

楼道里的感应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梅花十三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怀里书本的重量，手中药袋的触感，以及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的、那点属于他的冷冽气息，交织在一起，在她心里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混乱、错愕、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还有更深沉的、被那冰冷姿态浇灭的羞恼和困惑。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摸索着按亮了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她紧抿的唇和复杂的眼神。她抱着书本，攥着那个深蓝色的药袋，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上通往五楼的最后几级台阶。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某种刚刚萌生、却又被强行冰封的脆弱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