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诺伦和科尔准时出现在利贝尔达在约定的地点。房间里的气氛与四天前截然不同——茶几上散落着数十张放大的照片、打印出来的网络资料
“坐。”利贝尔达说,自己也在沙发对面坐下,“委托结束了。你们做得很好。”
诺伦微愣:“结束了?可是我们——”
诺伦还想说什么,但利贝尔达已经递过来一张支票。“全额报酬,包括额外奖金。你们可以走了。”
这明显是逐客令。诺伦和科尔交换了个眼神,默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就在科尔将背包拉链拉上时,那张多出来的宣传单滑了出来。
诺伦俯身去捡,科尔也同时弯腰,两人低声交谈。“画展是明晚七点?”诺伦确认时间。
“对,烬痕画廊主厅。”科尔瞥了眼地址,“离酒店步行二十分钟。咱们去吗?”
“当然,票都——”
一只手突然按在了宣传单上。
诺伦抬起头,看见利贝尔达的目光没有看他们,而是聚焦在宣传单的画作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辨认,最后是某种近乎暴烈的确信。
他小心地捏起宣传单,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仔细端详了足足半分钟。诺伦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像是怕惊扰什么。
“你们找到了关键线索。”利贝尔达看着宣传单“没有你们的搜寻过程,我不会注意到这个。”
科尔明白他的意思,谨慎地说:“利贝尔达先生,仅凭一张宣传单就断定洛泽莉塔·罗莱蕾是您要找的人,会不会有些……”
“不是仅凭宣传单。”利贝尔达从资料堆中抽出一张放大照片,上面是宣传单画作的一个局部细节,“这个星图图案,我见过。在她小时候的一个笔记本封面上。”
利贝尔达立刻站起身拿出手机“帮我联系画廊。”利贝尔达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急切,“安排明天下午我和洛泽莉塔见一面。以收藏家的名义。”
“预算不重要。”利贝尔达已经走向窗边“地点他们定,但要私密。现在就去办。”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诺伦和科尔被迫见证了金钱运作的效率。三个电话,两次转账确认,利贝尔达拿到了画廊负责人的直接联系方式和洛泽莉塔的行程空档。
利贝尔达盯着那张宣传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画作上那片小小的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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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分,烬痕城,一家会员制茶室。
利贝尔达选了靠窗但背光的位置。
诺伦和科尔坐在斜后方约六米远的卡座,中间隔着装饰性屏风,能清楚听见对话,但不太容易被注意到。他们私自决定跟随,但利贝尔达早就看到了他们,朝他们点点头,没有多说
诺伦对利贝尔达一直有些过于平静的态度有些不安。
两点整,门被推开。
洛泽莉塔·罗莱蕾走进茶室时,诺伦明显感觉到利贝尔达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比宣传照片上更瘦,深蓝色长裙外搭浅灰开衫,棕红色长发松松挽起,那抹海蓝色挑染在茶室柔和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步伐从容,在服务生指引下走向利贝尔达的座位。
然后,她在利贝尔达对面坐下,抬起眼。诺伦看见她极轻微地叹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下沉,嘴角抿紧又松开。那不是一个惊讶的表情,更像是“果然如此”的认命。
“好久不见”她先开口。
“好久不见。”利贝尔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服务生送来茶单。洛泽莉塔看都没看:“伯爵茶,谢谢。”
“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利贝尔达说:“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你竟然成了画家。”
洛泽莉塔轻轻转动桌上的盐瓶:“是啊,时光荏苒,大家都会变的。理想这种东西也在变,但大家都会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成年人久别重逢,礼貌、克制、保持距离。恰如其分的对话。
诺伦觉得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寒暄开场。但科尔微微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推给诺伦看:“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诺伦没看出来。
茶送来了。洛泽莉塔端起茶杯的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小口啜饮。利贝尔达没有碰自己的茶,只是看着她。
“看来,”利贝尔达再次开口,“你的养父母看来对你还不错,画廊生活很不错,可以随意画自己想要的。”
诺伦注意到洛泽莉塔的手指在杯柄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灰蒙蒙的海面。
“是啊。”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描绘自己的梦想,绘制自己想要的一切,是思维的解放,灵魂的自由。”
接下来的对话更加奇怪。他们聊天气(“烬痕城的秋天总是这么潮湿”)、聊艺术市场(“现在抽象表现主义又回潮了”)、聊海鲜(“港口的烤牡蛎确实不错”)。每个话题都浮于表面,每个回答都精准得体,但就是……不像两个人重逢该有的对话。
更让诺伦在意的是,在十分钟内,洛泽莉塔看了三次手表。
第一次是两点零八分,她瞥了一眼左手腕。第二次是两点十四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表盘边缘。第三次是两点二十分,这次她直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虽然动作很快,但利贝尔达显然注意到了。
“你后面还有安排?”利贝尔达问。
“没有。但时间差不多了,画廊要来接我。”
“接你?你不是自己来的?”
“画廊会安排车接送。为了安全和……时间管理。”
“那如果我想多聊一会儿呢?”利贝尔达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紧绷,“比如一起吃个饭?”
洛泽莉塔摇头:“不太方便。我和画廊有约定,外出时间不能超过三小时。”
“约定?”利贝尔达向前倾身,“什么约定能限制你见谁、见多久?”
“只是一些合理的职业规范。”洛泽莉塔避开他的目光,“画家需要稳定的创作环境,过多的社交活动会影响——”
“你很在意时间。”利贝尔达打断她,他陈述道,眼睛微微眯起。
洛泽莉塔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平静:“任何职业都需要时间管理。”
“这不是时间管理,这是——”利贝尔达的话停住了,诺伦看见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短暂的沉默后,洛泽莉塔站起身:“抱歉。我该走了。”
“等等。”利贝尔达也站起来,“洛泽莉塔,他们在限制你。这根本不是职业规范,这是控制。”
诺伦看见洛泽莉塔的肩膀绷紧了。她拿起手包,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刀刃:“限制?控制?真自由呢,大少爷。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像现在拉着我的手——”
利贝尔达确实伸手去拉她,但洛泽莉塔迅速抽回了手。
“——这也是你的想一出是一出吗?无忧无虑的大少爷?”
诺伦终于明白科尔刚才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了。利贝尔达的脸色白了。诺伦看见他的下颌线绷紧,但他说出来的话依然克制:“你以为我——”
“我以为什么不重要。”洛泽莉塔打断他,“重要的是,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来评判。请回吧,弗尔杜纳,或者说……莫尔德。”
她说出了一个没听过的名字,但此时这个名字指代谁溢于言表。
“洛泽莉塔”利贝尔达从聊天到现在,第一次叫了洛泽莉塔的名字,而洛泽莉塔并没有停下
他走向门口。窗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男人已经下车等待,诺伦知道那是谁:画廊负责人。上车前,她停顿了一秒。诺伦以为她会回头,但她没有。
轿车驶离后,利贝尔达站在原地,盯着对面那只洛泽莉塔用过的茶杯。杯沿留着淡淡的口红印。
诺伦和科尔从卡座走出,科诺伦观察着利贝尔达的反应。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空白。
“莫尔德先生……”科尔试探性开口。
“画展我不去了。”利贝尔达说,声音毫无起伏
“可是您——”
“我说了,不去。”他一直在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节奏杂乱。
这太奇怪了,诺伦忍不住想,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搞不清
“莫尔德先生。您确定吗?就这样结束?”科尔认真的说
“不然呢?”利贝尔达坐下,闭上眼睛,“她显然不想见我”
“那是因为她不了解您。”诺伦说,“这么多年不见,她对您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表面。她说错话很正常。”
利贝尔达没有回应。他只是揉着太阳穴,看起来很疲惫。
“至少去看看画展吧。”科尔坚持道,“我们还有票。而且,您不好奇她这些年画了什么吗?那些画作里,也许有您想知道的答案。”
“答案?”利贝尔达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讽刺,“什么答案?为什么她不愿接受帮助?”
“也许不在画里,但在看画的过程中,您可能会想明白一些事。”科尔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三张画展的票,“比如,为什么那张宣传单上的星图图案,让您如此确定就是她。”
利贝尔达的目光落在票面上。那张破碎镜面的画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长时间的沉默。
“找个不起眼的位置。”最后他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不希望她看见我。”
科尔松了口气
利贝尔达很快就离开了,诺伦默默注视着,希望利贝尔达不会反悔吧
“你觉得他们到底在吵什么?”诺伦问,“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误会。”
“不是误会。”科尔摇头,“是认知偏差。莫尔德先生认为洛泽莉塔女士是被迫的、需要拯救。罗莱蕾女士认为莫尔德先生是随心所欲的、无法理解她”
“那真相呢?”
科尔有些无语的看着诺伦“诺伦先生,即使是艾泽先生也做不到读心,更何况我”
好吧,确实是他没动脑子。科尔再聪明,信息不全面的情况下也是猜不出来的
“诺伦先生”科尔在他身后出声“你能使用渡己之灯吗?就像……艾泽先生那次一样”
“我不知道”诺伦盯着那个咖啡杯“我想可以试一试”
诺伦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人注视着这边后伸出手,银色的迷雾顺着诺伦的掌心弥漫,渡己之灯出现在手中,亮起银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