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额——
诺伦猛地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共感中挣脱出来,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他瞬间明白了——是渡己之灯被动触发了
“不错的悲情剧。” 那个低沉而虚无的男声悠然响起,精确地评价着刚刚诺伦被迫“观看”的残酷记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一段乏味的电影情节。
诺伦的眼睛在昏暗的观众席中猛地睁大,瞳孔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压低了身体,将声音压成急促的气流,近乎无声地从齿缝间挤出:“你能看到?”
“你能看到,”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怜悯的嘲弄,直接在他脑内回应,清晰得仿佛就贴着他的耳朵低语,“我为什么看不到?这本来就是银之匙深层能力的一种映射。感知、链接、乃至窥视灵魂的涟漪……你不过是个跌跌撞撞的初学者。”
男人的话语顿了顿,再响起时,那份嘲弄变成了冰冷的优越感:“而你,对银之匙的熟悉与掌控,远不如我。”
舞台上的表演依旧在继续。
旁白依然是威廉那平稳的声线“白雪皇后的魔法落进了加伊的心里,他的心就被冰雪冻住了,他变得非常冷酷无情,忘记了所有温暖的情感。”
这时,威廉的“表演”反而显得意外地……得心应手起来。他无需再刻意模仿孩童的懵懂,只需恢复他平日里那种近乎绝对理性的、略带疏离的状态。他站在象征冰雪宫殿的布景前,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空洞,仿佛真的失去了所有温暖的情感记忆。
威廉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不带任何温度的疑惑表情,声音平板地反问:“格尔达……是谁?”
那种浑然天成的“遗忘”与“冷漠”,让台下不少知道威廉平日作风的学生都忍俊不禁,又觉得莫名贴合。
“看,剥离情感后的纯粹理性,” 黑发男人的声音适时地在诺伦脑内点评,带着一丝玩味,“这才是他更舒适的状态。扮演天真孩童?那才是折磨。”
诺伦没心思反驳,他的注意力被接下来上场的角色吸引了。
灯光暗下又亮起,场景转换。林晚饰演的格尔达出现在舞台中央。她穿着朴素的乡村衣裙,眼神却异常坚定,双手紧握在胸前,对着虚无的远方,抑或是自己内心的信念,清晰而有力地念出台词:“格尔达,我相信你不会轻易死去的,你一定还活着,我会找到你的!我会把你带回来的!一定!”
她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执着,仿佛真能驱散冰雪。诺伦怔怔地看着,舞台上的林晚,与他记忆中那个在融蚀阴影下挣扎、最终选择牺牲的苍白少女重叠,又分离。此刻的她,似乎在借着这个童话角色,倾诉着什么。
背景切换成代表春天的暖色调灯光与花卉投影。林晚换上象征旅途的红鞋,开始了她的“寻找”之旅。
她“漂流”到了一个樱桃园——由几位同学扮演的、手持纸质樱桃树枝的“树木”环绕着她。而樱桃园里那位想要用美好幻象留住她的“老巫婆”,赫然又是希德利丝。她换了一套暗绿色、略显阴郁的长袍“孩子,何必呢?你找不回他了,雪女王的魔法,不是你能抵抗的。停下脚步吧,你看,这樱桃园多好啊,有甜美的果实,有永恒的阳光……”
她的语调比扮演雪女王时稍微“温暖”了一点,但那“温暖”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虚假而诱人。她缓缓抬起手,作势要抚摸林晚的额头,动作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忘了吧……忘记寒冷的雪,忘记那个名字……”
林晚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迷茫,她晃了晃头,仿佛真的被魔法影响,声音变得恍惚:“加伊……加伊……好熟悉的名字……我为什么……”
她的表演带着一种真实的挣扎感,似乎在对抗着台词之外、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有趣。” 黑发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这个女孩……她的‘寻找’并非全然在演戏。她也在借此确认某些被‘冻住’的东西是否真的无法找回。”
而在观众席上,诺伦所“看”到的,远不止舞台上精心排练的童话。
在希德利丝的情绪随着角色而细微波动,尤其是当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晚额头,念出“忘记那些寒冷和痛苦”的台词时——涌入他意识的,是一段冰冷的、带着海风咸腥的过去。
那是希德利丝一生中最漫长的路。
其实从家到村口不过几百步,但她觉得走了整整一辈子。雪很厚,踩下去没过母亲的小腿。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粒和冰碴,打在脸上像针扎。希德利丝的脸颊很快就没有知觉了,只有睫毛上结的冰霜随着眨眼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了——身后的木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不是“砰”的一声,而是“嘎吱——咚”,缓慢而沉重,像棺材盖合拢。
然后是人声
起初是窃窃私语,像老鼠在墙根下窸窣。接着,一扇窗户开了条缝,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又一扇门打开,探出一个脑袋。
“看!就是她们!”
“真的赶出来了?”
“早该赶了!留着有什么用!”
声音渐渐大起来,从窃窃私语变成公开的议论。希德利丝把脸埋在母亲颈窝,但那些话还是钻进了耳朵。
“听说那丫头邪门得很,生下来那天海里起了大浪,掀翻了两条船!”
“是啊,勒梅不就是那次没的?”
“魔鬼的孩子!”
母亲加快了脚步。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白气在空气中凝成团,又被风吹散。希德利丝感觉到母亲的心跳,又快又乱,像受惊的鸟。
村口有棵老槐树,希德利丝记得它,夏天时枝叶茂密,孩子们常在树下玩耍。现在它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枝干扭曲,像一具伸向天空的骷髅。
雪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硕大的雪花不再是飘落,而是被风横着抽打过来,像无数白色的鞭子。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她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破碎。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希德利丝小声问。这是她离开家后说的第一句话。“去……去镇上。”母亲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妈妈有个远房表姐在镇上,我去投靠她。”
她们沿着海边的小路走。右边是漆黑的大海,浪涛拍岸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沉闷而遥远,像巨兽的呼吸。左边是黑黢黢的森林,松树和冷杉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母亲的脚步越来越慢。
“利丝,”她突然说,“如果妈妈走不动了,你要自己往前走,知道吗?”
“不要。”希德利丝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和妈妈一起。”
“好,一起。”母亲喃喃道,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身体在变冷。一开始只是手指冰凉,后来是整个手臂,再后来,连贴着希德利丝脸颊的脖颈都失去了温度。希德利丝自己的手脚也冻僵了,但她不觉得冷——或者说,冷已经变成了一种永恒的背景,一种她习惯了的常态。
天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