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铎姐妹花】父亲的女儿

玛丽记得那个冬日，白色的走廊像一道冰封的河，那时她九岁，身上裹着西班牙式天鹅绒斗篷。

玛丽看见三岁的伊丽莎白踮脚去摸窗台上的雪，金发小娃娃回头冲她笑，手里攥着融化的雪水。父亲的声音在身后炸响：“那杂种也配碰你的东西？”玛丽低头，发现妹妹正攥着自己斗篷的流苏。

是啊，亨利八世对女儿的操控甚至可以具象化为对一件衣物的愤怒——他后来立法规定女儿们的着装规格。

玛丽突然很想问问父亲：当您把两个女儿轮流宣布为私生女时，可曾想过我们也会学您的手段？您教导我们王权神授，却没说过这权力也包括着饶恕。

“陛下？”主教不安地询问。

现在，她的手腕悬在处决名单上方，墨水滴在伊丽莎白·都铎的名字上。枢密大臣们屏住呼吸——就像三十年前，他们看着亨利八世签署她母亲凯瑟琳的离婚诏书时一样。

多么滑稽啊。她，英格兰首位加冕的女王，用的却是父亲规定的签名格式：先画十字架，再写玛丽，最后像条忠诚的狗般缀上国王最顺从的女儿。

她盯着自己扭曲的笔迹，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震得烛火摇曳不定；那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情景。那个曾把教皇诏书踩在脚下的巨人，如今浑身溃烂地蜷缩在床榻上，尖叫着诅咒所有人下地狱。她端着药碗站在阴影里，忽然意识到：原来上帝和国王，也会像普通男人一样失禁。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带她去打猎。当她的箭第一次射中雄鹿时，亨利八世狂喜地将她举过头顶。"我的小西班牙母狼！"他这样称呼她，胡茬扎得她脸颊疼。那天晚上，他允许她戴着王冠参加宴会，却在酒醉后掐着她的下巴说：“可惜你是个女孩。”

笑声渐渐变成了咳嗽，玛丽用手帕捂住嘴，雪白的亚麻布上立刻绽开点点猩红。主教们交换着眼神——他们总用这种眼神看她，就像在看一件即将过期的货物。

“陛下需要休息……”

“我需要什么轮得到你们决定？”她猛地将墨水瓶砸向墙壁，玻璃碎裂的声音让人群瑟缩。

多有趣啊，这些男人宁愿忍受一个疯女人，也不愿接受一个清醒的女王。

她颤抖着摸向颈间的十字架，却摸了个空。她还记得，1543年，她二十七岁，跪在父亲病榻前祈求恢复继承权。亨利八世用权杖挑起她的下巴："知道为什么最后选择你吗？因为你最像男人——足够冷酷。"

壁炉里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玛丽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就像小时候练字练到手指痉挛，父亲却还要她重写第一百遍服从。

“传我命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恢复我妹妹的继承权。”

当最后一个主教退出房间，玛丽从暗格取出那本童年日记。在泛黄的纸页上，稚嫩的笔迹反复写着："我要当个好女儿。"而此刻，她蘸着红墨水，像蘸着她自己的血，在末尾补上：“但首先，我要当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