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凌晨三点的寂静。

阮小雨的指尖开始发绀，指甲盖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蓝紫色，像是被冻僵的紫罗兰花瓣。许朝阳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数着她胸口微弱的起伏——28次/分钟，这个数字已经持续了三天。医生今早隐晦地提过，当这个数字降到20以下时，就是该准备后事的时候。

"许朝阳。"

阮小雨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拽回来。她今天格外清醒，甚至自己摘下了氧气面罩。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像是囚牢的铁栅。

"我想吃草莓蛋糕。"她说。

现在是二月中旬，南京的超市里根本找不到新鲜草莓。许朝阳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阮小雨就笑了："我知道没有...所以才想吃。"

她的笑容很轻，嘴角的弧度像是用铅笔淡淡勾出来的，随时会被橡皮擦去。许朝阳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指甲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青白的甲床。

护士推着药车进来，金属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阮小雨突然抓住许朝阳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带我出去。"

"什么？"

"就一小时..."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不去海边...就去医院天台..."

医生坚决反对，但阮小雨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直到他们妥协。他们给她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了两层口罩，推着轮椅带她去电梯间。许朝阳注意到护士偷偷在阮小雨的口袋里塞了一支吗啡注射笔——这是个不祥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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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告别

天台风很大，吹得阮小雨的头发像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她坚持要站起来，扶着栏杆眺望远方。南京城的轮廓在雾霾中若隐若现，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流像一串缓慢移动的萤火虫。

"看不见海..."她有些失望地说，呼吸在口罩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许朝阳从背后环住她，生怕一阵风就会把她吹走。阮小雨的背脊硌着他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数出每一节脊椎的凸起。

"许朝阳，"她突然指向天空，"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我们偷的那株多肉？"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云层。但阮小雨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奇妙的景象。

"还有那边..."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是条金鱼...红色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兴奋，手指在空中划出无形的轨迹，像在描摹一幅只有她能看见的画。许朝阳突然意识到，她可能产生了幻觉——这是晚期患者常见的症状。

"阮小雨..."他轻声唤她，"我们回去吧。"

她像是没听见，继续对着虚空说话："你看...海水真的是紫色的...我就知道..."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许朝阳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透口罩，滴在他的手背上——是血。他慌忙扳过她的身子，发现鲜血已经从口罩边缘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羽绒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没事..."阮小雨摘掉染血的口罩，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草莓味的..."

她的牙齿被血染红，说话时像含着一口破碎的糖果。许朝阳用袖子擦她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仿佛她的生命正通过这些鲜红的液体快速流失。

"我们回去。"他的声音发抖，"现在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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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愿望

回到病房后，阮小雨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医生给她接上呼吸机，透明的面罩很快被呼出的水汽模糊。许朝阳坐在床边，看着那些冰冷的机器代替她呼吸，每一次机械的送气都让她的胸口不自然地隆起，像一具被操纵的木偶。

傍晚时分，护士长推着一个蛋糕盒进来。

"不是草莓的，"她小声对许朝阳说，"但奶油里加了草莓香精...至少闻起来像。"

许朝阳道了谢，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他打开盒盖，甜腻的草莓味立刻充满了病房，盖过了消毒水的气息。奇迹般地，阮小雨睁开了眼睛。

"草莓...蛋糕？"她的声音被呼吸机扭曲成机械的电子音。

许朝阳切下一小块，用叉子挑起一点奶油，轻轻抹在她的嘴唇上。阮小雨伸出舌头舔了舔，眼睛弯成月牙："好甜..."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呼吸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但她的眼神异常清醒，直直地望着许朝阳，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瞳孔里。

"许朝阳..."她艰难地抬起手，扯住他的衣角，"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

他从没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这次也不例外。阮小雨让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信封——是那天没写完的信，现在已经被补全了。

"读...给我听..."

许朝阳展开信纸，发现上面的字迹比之前工整许多，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写的：

亲爱的许朝阳：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变成星星了。不对，这种开头太老套。重来——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南京应该正下着雨吧？记得收阳台的多肉，它怕涝。

其实我没有遗憾了。好吧，还有一个，就是没能和你去看真正的海。但没关系，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了，海水是紫色的，像我们画的那样。

医院的墙听过比教堂更虔诚的祷告。我偷听过很多，有求活命的，有求解脱的，但最多的是求'再多一点时间'。现在我也成了他们中的一个。

金鱼跟我说它很快乐，多肉长得很好，便利店换了新鱼缸。你看，所有故事都有后续，只是有些我们看不见而已。

你要长命百岁，连我的份一起。

PS：我偷看了你的书房。对不起，还有...谢谢。

再PS：呼吸机的声音真难听，下次别给我用这个了。

许朝阳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最后一个"了"字几乎发不出声。阮小雨笑了，呼吸面罩上又泛起白雾。

"好听..."她轻声说，"再...读一遍..."

他又读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个字都像刀子划过喉咙。读到一半时，他发现阮小雨闭上了眼睛，还以为她睡着了。但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力道大得惊人。

第三遍读到结尾时，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把许朝阳推到一边。在一片混乱中，他看见阮小雨最后一次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通过口型，他认出了那句话：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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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学会说谎，而我终于学会哭泣。" ——许朝阳写在病历本最后一页的话

第十四章 呼吸机与草莓蛋糕

第十四章呼吸机与草莓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