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化不开的牛奶,把整片森林裹得严严实实。晚星能闻到湿土里混着血腥味的怪味,还有村山身上伤口渗出的血珠落在枯叶上的闷响。
"噗!"
一支箭矢擦着她耳边飞过,钉进背后的松树树干。箭尾的羽毛还在颤抖,箭杆没入三寸深。晚星的头发被箭风带得飘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箭尖划破空气的凉意。
村山把她死死按在地上,滚烫的血滴在她手背上。他受伤的胳膊肌肉紧绷,捏着短刀的指节发白。
"往东边断崖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她耳廓,"看到那块歪脖子松树没?下面有条密道!"
晚星扭头看向左边。三轮被两个禁卫军架着胳膊拖拽,长戟穿透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铠甲。他挣扎着抬头,隔着弥漫的晨雾与她对视,嘴唇无声地动着。
"跑——"
这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晚星眼里。她看见三轮背后那名禁卫军拔出短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他后腰。三轮猛地弓起背,像被煮熟的虾米,然后重重垂下头,再没动静。
"三轮!"晚星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似的疼。
村山突然抓住她后衣领,把她拽得踉跄着站起来。"想死就留下!"他低吼着,拽着她往断崖方向跑。晚星被拽得跌跌撞撞,脚踝撞上树根差点摔倒。
右边突然传来石头的怒吼。少年抱着一名禁卫军的腿,张开嘴狠狠咬在对方小腿上。禁卫军痛呼着扬起剑柄,重重砸在石头后脑勺。少年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额角立刻淌出血来,混着地上的泥土糊了满脸。
"不——!"晚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别回头!"村山的声音带着血腥味,右肩的伤口应该又裂开了。晚星感觉到他拽着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疼的。
两人冲进密林,粗粝的树枝抽打着脸颊。晚星的外套被勾住撕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刺得皮肤发麻。晨露打湿了她的头发,黏在脖子上冰凉一片。
"砰!"
村山突然脚下一滑,两人重重摔在斜坡上。晚星被他护在身下,滚落时撞到了后脑勺,眼前瞬间发黑。
"咳咳......"村山捂着右肩咳嗽,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疼得闷哼一声。
晚星急忙扶他:"你怎么样?"
"别管我——"村山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禁卫军追上来了。
晚星扶着村山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面。树洞里还有去年秋天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她透过树干的缝隙往外看,晨雾里,十几个银色铠甲的身影正慢慢逼近。
最前面的是那个面具男。他摘下了头盔,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金绿色的瞳孔在雾气中闪闪发亮。晨曦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鼻梁上那道陈旧的疤痕格外显眼。
晚星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钱包夹层那张泛黄的照片......妈妈说那是远方表舅的照片......一样的金绿色眼睛,一样的鼻梁旧疤,连左耳那颗小小的黑痣都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手背突然灼热起来。双印在皮肤下游动,蓝光金线像两条活蛇,争先恐后地往皮肤表面钻。
面具男猛地停下脚步,视线精准地锁定在大树后面。他按住自己的左眼,那里正是疤痕所在的位置,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鸣。黑色纹路从他脖颈爬上脸颊,像蛛网一样蔓延,却在靠近伤疤的地方突然停滞,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在那里!"副官模样的说了一声,举起长弓瞄准树洞。
村山突然把晚星往旁边一推:"走!密道!"
晚星踉跄着冲出树洞,没跑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利器入肉声和村山的闷哼。她回头看见一支长箭穿透村山的大腿,箭尾还在剧烈晃动。
"村山!"
男人单膝跪地,却还是朝她伸出手,染血的手指指向右前方那棵歪脖子松树:"快......"
晚星咬咬牙,转身继续跑。眼泪糊了满脸看不清路,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她能听见身后传来整齐划一脚步声,还有那个令人心悸的呼吸声,离得越来越近。
歪脖子松树就在前面。树干上爬满了绿色藤蔓,底部确实有个被掩盖的洞口。晚星扑过去扒开藤蔓,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
她回头看。村山被几个禁卫军按在地上,短刀掉在一边。面具男一步步走向他,金绿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村山的脸,黑色纹路在皮肤下游走不定。
"说!她在哪里?"面具男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村山啐了一口血沫:"禽兽......连自己外甥女都......"
话没说完就被一拳打断。面具男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黑色纹路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村山的脖颈,所过之处皮肤立刻变得乌黑。
"啊——!"村山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不要!"晚星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面具男缓缓松开掐着村山脖子的手,转过身。金绿色的瞳孔在朝阳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死死锁住她。
晚星的手背烫得像要烧起来。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顺着血液流淌到四肢百骸。蓝光金线从手背蔓延开,爬到手腕,像精致的手镯。
面具男突然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她手腕上的印记。黑色纹路在他脸上疯狂游走,仿佛在挣扎。
"钧天策海......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突然捂住头痛苦地蹲下身,"不可能......青岚......这不可能......"
副官上前一步:"将军!您没事吧?让属下杀了这个妖女!"
他举起长刀就朝晚星砍来。晚星吓得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她听见金属落地的脆响,还有副官的惨叫。
睁眼时看见村山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用断刀刺穿了副官的喉咙。男人大腿上的箭伤还在流血,走一步留下一个血脚印,却像头受伤的雄狮般死死护在她身前。
"别碰她。"村山的声音沙哑低沉,断刀还在滴血。
禁卫军全都愣住了,没人敢上前。面具男还蹲在地上发抖,黑色纹路和金色光芒在他脸上交替闪烁,像在进行激烈的拉锯战。
晚星的手背越来越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具男的情绪——痛苦、愤怒、挣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就像隔着一层薄纸,能感受到对面的心跳。
"你到底是谁?"晚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面具男慢慢抬起头,金绿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泪光。黑色纹路似乎消退了些,露出原本清俊的面容。他看着晚星,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我叫李玄......"他声音颤抖,"你妈妈......是不是叫林青岚?"
晚星浑身一震。妈妈的名字......他怎么会知道?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李玄脖子上突然爆发出浓烈的黑气,瞬间吞噬了金色光芒。他的眼睛变得全黑,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
"找到你了......我的好外甥女......"他的声音变成了两个人的重叠,又尖又细,"钧天策海......终于到手了......"
李玄突然朝晚星扑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村山横刀挡在她身前,却被轻易击飞出去,重重撞在松树上,喷出一大口血。
"村山!"晚星想去扶他,手腕却被李玄抓住。
冰冷的触感从手腕传来,李玄的指甲又尖又利,深深掐进她的肉里。晚星疼得皱眉,手背的双印却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啊——!"李玄惨叫着松开手,连连后退。他的手心被烫出几个水泡,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晚星趁机跑到村山身边,扶他起来。男人靠在她身上,浑身是血,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密道......快进密道......"他喃喃着,把她往洞口推。
李玄再次扑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晚星抱起村山,转身跳进密道。下落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李玄已经追到洞口,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被洞口突然出现的蓝色光幕弹开。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
坠落的失重感攫住了晚星的五脏六腑。她死死抱着昏迷的村山,布料摩擦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下落约莫三丈,后背突然撞上斜坡,枯叶与泥土在掌心簌簌滑落。两人像断线的木偶滚落,直到撞上一堵潮湿的土墙才停下。
"咳咳......"村山在她怀里咳嗽,温热的血溅在她耳后。晚星摸索着掏出腰间火折子,硫磺味刺鼻。火光骤然亮起时,她看清了身处的地方——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石阶密道,岩壁渗出的水珠顺着凿痕蜿蜒,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密道......真的有密道......"她喃喃自语,扶着村山靠墙坐下。男人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浸透了她的衣袖。
身后突然传来"轰隆"巨响,入口处的蓝光光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滚落的声音。晚星握紧了村山掉落的短刀,心跳如擂鼓。
"别费劲了。"村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是单向密道,进来就......"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子沾在下巴上,"就出不去了。"
火折子的光芒突然晃动。晚星看见前方七八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举起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谁在那里?"
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晚星一步步靠近,火光照亮了蜷缩在转角的人影——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穿着粗布短打,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你是谁?"晚星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孩子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她,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布包上绣着朵褪色的栀子花,与晚星钱包夹层里那张照片背面绣的花一模一样。
"这个花......"晚星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你从哪里来的?"
孩子突然睁大眼睛,一把抓住晚星的手腕,冰凉的小手触到她发烫的手背。双印的蓝光瞬间亮起,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姐姐!你是带我们回家的人吗?"
眼泪砸在晚星手背上,滚烫的温度惊得她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李玄又尖又细的笑声,混着岩石碎裂的声响:"找到你们了......我的好外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