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吉家木屋的泥炉烧得通红,干燥的热浪裹挟着松脂的清香,沉沉地压在屋内的空气里。炉火跳跃的光影在低矮的椽木上晃动,却驱不散千空杳周身那无形的、冰冷的壳。她缩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背脊挺得僵直,仿佛一块被强行塞进暖炉旁的冻石。粗粝的柴刀柄紧贴着她的大腿外侧,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掌心伤口的隐痛,是此刻唯一能锚定她心神的东西。
屋子中央,温暖的网依旧柔软地笼罩着炭吉夫妇和阿琴一家。婴儿细弱的啼哭,铁山笨拙的安抚,朱弥子絮叨着育儿的琐碎,阿琴疲惫却满足的低语……这些声音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穿着千空杳强行封闭的心防。每一次婴儿的咿呀,都让她想起血月下母亲喉咙里涌出的、带着气泡的血沫声。每一次炭吉憨厚的笑声,都重叠上父亲扑向鬼时那声绝望的嘶吼。
她垂着眼,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膝盖上那双布满灼痕、磨破水泡的手。指节因长期紧握钝器而微微变形,透着一股洗刷不掉的铁锈与血腥的冷硬。与这屋内弥漫的奶腥味和暖粥的香气,格格不入。胃里翻搅着,不是饥饿,而是被某种沉重粘稠的东西填满的恶心感。朱弥子之前放在矮凳上的那碗热粥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
疏离。一种沉入深海般的窒息感。她不属于这里。这虚假的安宁和温暖,只会让她想起自己失去的一切,想起自己踏上这条血路的初衷——复仇!只有刀锋斩断鬼颈的冰冷触感,只有日之呼吸在体内奔流时那焚身的灼痛,才能让她感到一丝扭曲的“活着”的真实。
体内,那被缘一强行压制疏导的灼热通道,并未平息。如同被强行按入深水的熔岩,在平静的表象下,是更加汹涌、更加暴烈的翻滚!每一次心跳,都像鼓槌敲在烧红的铁砧上,将灼痛的震波推向四肢百骸。那强行催动“圆舞”失败的反噬,以及缘一那举重若轻、风雪辟易的一刀带来的巨大落差感,如同两股狂暴的激流在她灵魂深处冲撞、撕扯!
力量!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她所有的理智。体内那股被压制的熔岩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向小腹深处那个灼痛的节点冲撞而去!意念如同疯魔,死死锁定那节点,不顾一切地挤压、催动!试图再次引燃那能撕裂黑暗的光弧!
千空杳“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吟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溢出。额角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沿着苍白紧绷的脸颊滑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旧痂,带来一丝血腥的刺痛。她死死低着头,试图用垂落的头发遮住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和眼中疯狂闪烁的红芒。
不能在这里!不能让他们看见!这种失控的软弱和狼狈……绝不!
朱弥子“姑娘?你…你没事吧?”
朱弥子带着关切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走近的脚步声。
千空杳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如同受惊的困兽被逼到了绝境!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强行压抑的狂暴和痛苦几乎要喷薄而出,撞上朱弥子担忧的目光时,又化作一种近乎狰狞的抗拒!
千空杳“离我远点!”
她嘶哑地低吼,声音像砂纸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身体因内部的剧烈冲突和强行压抑而抖得更加厉害。
朱弥子被她眼中那近乎非人的戾气骇得倒退一步,脸上的关切瞬间化为惊愕和一丝恐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阴影里、仿佛与木屋融为一体的缘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越过温暖的炉火和惊愕的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千空杳剧烈颤抖、冷汗涔涔的身影上。他的目光沉静依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洞察力,穿透了她强硬的伪装,直抵那在失控边缘疯狂冲撞的业火核心。
千空杳对上那目光的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狼狈和……恐惧。她猛地别开脸,挣扎着想站起来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逃离缘一那洞穿一切的目光!
动作牵动了体内狂暴的力量,一股更猛烈的灼痛从小腹炸开!她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手中一直紧握的柴刀也“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地上!
其他“啊!”
阿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其他“姑娘!”
朱弥子和铁山同时担忧地叫出声。
一直坐在炉边修补一个破旧竹筐的炭吉,此刻也抬起了头。他是个看起来比铁山更年长些的男人,同样有着被山风和劳作磨砺出的粗糙面庞,但眼神却显得格外温和沉静。他放下手中的竹篾和骨针,目光落在瘫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抑制不住颤抖的千空杳身上,又看向地上那把沉重的、沾着雪水泥污的锈钝柴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深沉的忧虑。
灶门炭吉“我去看看柴火。”
炭吉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沉稳。他站起身,没有立刻走向千空杳,而是拿起靠在门边的斧头,推开厚重的木门,踏入了屋外呼啸的风雪中。
刺骨的寒风和雪沫瞬间涌入,吹得炉火一阵猛烈摇曳。门在炭吉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寒气,也隔绝了千空杳暂时逃离的出口。她靠着冰冷的木墙滑坐在地,粗重地喘息着,体内那狂暴的熔岩在缘一目光的压制下似乎暂时停止了冲撞,但那灼烧的痛楚和翻涌的戾气却丝毫未减。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屈辱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她的心脏。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炉火噼啪的燃烧声和婴儿偶尔的哼唧。朱弥子和铁山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阿琴担忧地看着千空杳,又看向门口的方向。缘一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木门再次被拉开。炭吉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寒气重新踏入屋内,肩膀上扛着几根刚劈好的、还带着雪屑的粗柴。他反手关好门,将柴火轻轻放在炉边,动作沉稳。
他没有看千空杳,也没有看其他人。放下柴火后,他径直走到屋子中央,那块被炉火烘烤得最温暖干燥的空地上。他放下斧头,站在那里,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炉火的温度,也似乎在平息某种情绪。
然后,他动了。
没有言语。炭吉的双脚分开,如同老树的根须稳稳扎进地面。他的手臂以一种极其舒缓、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韵律感的姿态缓缓抬起,动作古朴而庄重,仿佛在进行一场传承了千百年的仪式。他的腰肢随着手臂的摆动而极其自然地扭转,带动全身,脚步随之踏出沉稳的、如同丈量大地的步伐。
一步,一抬手。
一拧身,一沉腰。
动作并不复杂,却充满了原始的、如同祭祀舞蹈般的厚重感。每一次抬手,都仿佛在承接某种来自天空的力量;每一次踏步,都仿佛在沟通脚下深沉的大地。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悠长而深沉,胸膛缓慢地起伏,与动作的节奏完美契合。
没有音乐。只有他脚下踩踏在泥土地面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和他那悠长沉稳的呼吸声。但整个木屋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而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炉火跳跃的光影在他沉静专注的脸上明灭,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融入粗布的衣领。
千空杳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原本混乱焦灼、被戾气填满的心神,竟被这无声的舞蹈奇异地攫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炭吉的动作。那动作……那动作的起承转合间,隐隐约约,似乎……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影子!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势”的雏形!一种引而不发、内敛沉凝的韵律!如同……如同日之呼吸那焚灭一切力量最原始、最朴素的基石!只是日之呼吸是狂暴的太阳,而这舞蹈,则是沉静燃烧、温暖万物的薪火!
她体内的灼热通道,那因强行催动而变得狂暴紊乱的力量,在这古朴舞蹈的奇异韵律引导下,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虽然灼痛依旧,但那毁灭性的冲撞感却缓缓平息下去,如同沸腾的熔岩表面渐渐冷却凝固,露出下方依旧炽热却不再喷发的内核。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平静感,伴随着更深的疲惫,缓缓浸润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缘一不知何时再次睁开了眼。他那双能洞穿鬼物核心、能看透呼吸法本质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炭吉的每一个动作。那目光不再是面对千空杳时的沉静审视,而是带着一种……一种近乎探究和沉思的专注。仿佛在炭吉这古朴的、毫无杀伐之气的舞蹈中,看到了某种触动他心弦的东西。
炭吉的舞蹈接近尾声。他最后以一个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前倾、如同拥抱炉火的姿势结束。悠长的气息缓缓吐出,在温暖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他额头微微见汗,脸上带着一种运动后的红润和平静。
屋内一片寂静。朱弥子、铁山、阿琴都看得有些入神,仿佛被这无声的仪式洗涤了心灵。婴儿也安静下来,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父亲。
炭吉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角落里的千空杳身上。他缓缓走了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看地上那把锈钝的柴刀,只是看着千空杳依旧苍白、但眼中疯狂戾气已褪去大半的脸。
灶门炭吉“山里冷。”
炭吉的声音不高,带着山石般的沉稳,目光温和地落在千空杳微微颤抖、布满灼痕的手上,仿佛那狰狞的伤痕只是冬日里冻裂的口子,
灶门炭吉“靠炉火太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悲悯,
灶门炭吉“会烫着自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空杳强硬的躯壳,看到了她体内那颗被仇恨和力量灼烧得几近崩溃的、痛苦挣扎的灵魂。那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对“火”本身深刻的理解和一种……无声的告诫。
千空杳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松开,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淌下。体内那被强行抚平却依旧滚烫的业火之种,在炭吉这平静的目光和话语下,仿佛被浇上了一捧冰冷的雪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烫着自己……
业火焚身……
复仇的烈焰,最终会先吞噬掉她自己吗?
她缓缓低下头,避开炭吉的目光,看向自己那双布满灼痕的手。炉火的光影在伤痕累累的皮肤上跳跃,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灼热幻觉。木屋的温暖,婴儿的啼哭,食物的香气……这些曾让她感到窒息和抗拒的“生”的气息,此刻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那颗被业火包裹的、冰冷坚硬的核心上,带来一种迟来的、深入骨髓的、名为“孤独”的痛楚。
角落里,缘一的目光从炭吉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千空杳蜷缩的身影上,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解读的涟漪,无声地荡开,又归于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