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脉动，到了凌晨两点，便只剩下显示屏幽蓝的蛊惑，和中央空调不死不活的嗡鸣。 键盘敲击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带着点垂死挣扎意味的鼓点，哒哒哒，哒哒哒，固执地填补着巨大落地窗外吞噬了星光的墨色虚空。杜小禾的名字和大多数嵌在这方寸隔断里的灵魂一样，淹没在文档编号和待办列表的汪洋里，成了某种耗材的标准代号。
“BugFix_V3.7_Final_Final_Confirmed… KPI_Backlog… Deadline…”
一行行猩红的待办事项在视网膜上烧灼，像催命符，又像某种冰冷程序的错误堆栈。杜小禾的指尖在发颤，不是激动，是生理性的抽搐。连着熬了七个大夜，咖啡因早已沦为安慰剂，血液在头颅里冲刷的声音盖过了空调的喘息。眼前偶尔会飘过色彩斑斓的噪点，那是视网膜在报警，大脑在过载。她下意识地想去摸抽屉里那包可能过期的速溶，手伸到一半，却重重砸在了键盘上。
“啪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键盘某个键帽歪了，如同她此刻濒临崩溃的理智。
“呼…” 她试图深呼吸，吸入的却是浑浊干燥的、充满了灰尘和静电粒子味道的空气，灼得肺叶生疼。眼角的余光瞥见屏幕右下角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02：47 AM。
又要见证一次城市的心跳从垂危到复苏吗？可她感觉自己这一次，可能撑不过去了。意识像泡在粘稠的糖浆里，思维断线得厉害，唯一清晰的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声重过一声，却有种虚妄的空洞，仿佛那里正在被急速抽干。
“啪… 呲——”
极轻的、仿佛信号不良的静电噪音在脑海里炸开。
紧接着，是一束光。
不是寻常的照明，也不是屏幕的冷蓝。
是跳跃的、不稳定的、带着某种原始生命力的——青红色火焰。
它在视野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燃起，先是黄豆大的一点青，随即骤然膨胀，掺杂进妖冶的红，扭动，盘旋，像盘踞在数据洪流缝隙里的远古图腾。杜小禾怔怔地看着那光焰，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身体沉重的疲惫感都模糊了。那火焰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仿佛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她疲于奔命的心神从未留意过代码缝隙里的幽灵。
“……幻…觉？”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溢出气音。指尖试图触碰屏幕上那份标着“超时高亮”的排期表，却只感受到一种怪异的隔膜感。
就在这时。
心脏的擂鼓声，骤然停下了。
咚！
不是结束，更像是一柄无形重锤，砸穿了所有运转的齿轮。
剧烈的、令人窒息的空悬感猛地攫住了她。眼前的数据、屏幕的光、角落里妖异的火焰……所有的一切骤然拉长，扭曲，像被投入沸水的冰块般急速溶解、蒸发。她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世界就被一种纯粹的、失重的寂静包裹。
没有坠落，没有声音。
只有绝对的黑暗，和在黑暗深处，那束青红双色的火焰，变得无比巨大，无比清晰，正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散发出冰与火交错缠绕的奇异吸力。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念头，所有的存在感，都在无声地被这火焰抽离、撕扯。杜小禾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她“看到”自己的办公椅、格子间的隔板、窗外的霓虹，都化作飞散的、闪光的像素点，被那青红的涡流贪婪吞噬。
“这是……报错弹窗吗？”
“致命错误：SyntaxError……心跳…停止…”
她似乎听到了代码运行终止的嗡鸣。然后，是无尽的深寒，以及那青红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冰冷温暖。
……
没有时间感，没有空间感。
冰冷。
刺穿灵魂的冰冷。仿佛连思考本身都被冻成了玻璃。
杜小禾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绝对零度的真空中，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大虚无填塞。没有梦，没有回忆，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永恒的死寂。
“……冷……”
她以为自己发出了声音，却连声带的震动都无法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是万年。
那无边无际、令人疯狂的寒冷里，出现了一丝微弱，却固执存在的……
暖意。
像一枚烧红的针，轻轻刺破了厚重的冰层。
这感觉让她“醒”了过来。
意识像退潮后的沙滩，缓慢地重新凝聚。她猛地“睁开眼”——如果这种纯粹灵魂感知的状态算是“睁开眼”的话。
眼前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但在这片浓稠的化不开的墨色里，一簇奇异的火焰，正安静地燃烧着。
它是活的，跳跃着。核心是纯粹的、几乎不含杂质的碧青色，如同最古老森林深处未经尘染的青玉；而在青色的火焰外围，却缠绕着、舔舐着妖异浓烈的红，像沸腾的钢水，又像淬炼万物的血阳。青与红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却在火焰里奇异地交融、旋转，形成一种微妙的、充满力量的平衡，散发出并不灼热、却深入魂髓的暖意。
这光芒并不辉煌，却足以刺透杜小禾被冻僵的意识，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战栗温暖。她贪婪地感受着那光芒的存在，像沙漠旅人渴望着甘露。这就是唯一的光源，也是她此刻存在的唯一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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