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穿着潇一弦裸露在破旧外套外的每一寸皮肤。那件褪了色的、明显不合身的外套,是妈妈留下的最后一件稍微厚实的衣服,此刻也早已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贴在她瘦骨嶙峋的小身子上。脚上那双开了口的塑料凉鞋,踩在泥泞的墓地里,泥水裹挟着碎草叶钻进脚趾缝,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往上爬。
她站在那座低矮的新坟前,小小的身影在空旷寂寥的墓园里,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风雨卷走的尘埃。墓碑上,阿妈林昭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黑白照片,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那笑容此刻在潇一弦模糊的泪眼里,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明天,本该是她七岁的生日。
往年这个时候,无论日子多么艰难,阿妈总会变着法儿地给她一点小小的“隆重”——一个煮得红彤彤的鸡蛋,一小块从街角面包店买来的、最便宜的、边角有些发干的奶油蛋糕。阿妈会把她抱在怀里,用疲惫却温暖的声音说:“我们阿福又长大一岁了,以后要更懂事哦。”她总是用力点头,把“懂事”两个字刻在心里,仿佛那是能让阿妈不那么累的魔法。
可现在……冰冷的墓碑取代了阿妈温暖的怀抱。就在昨天,在她七岁生日的前一天,她放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迎接她的,是凝固在床单上刺目的暗红,和阿妈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那根支撑了她们母女七年的弦,在生活的重压下,终于无声无息地绷断了。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
“阿妈…” 潇一弦的声音颤抖着,刚一出口就被呼啸的风雨撕碎。她冻得通红、生满冻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伸出袖子,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擦拭着墓碑上阿妈的照片。雨水不断落下,她就不停地擦,仿佛这样就能把妈妈擦回来,擦掉那个冰冷的、凝固的画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头仔细包着的小包,那是她最珍贵的“收藏”。里面有几颗包装纸都黏在一起、几乎化掉的廉价水果硬糖——那是杂货铺的王阿姨看她可怜,偶尔施舍的;一朵她在路边水沟旁摘的、已经蔫得抬不起头的白色小野花;还有一张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妈妈年轻时的照片,被她用捡来的透明塑料袋包了好几层,保护得像稀世珍宝。
“你看…糖…甜的…”她把那几颗黏糊糊的糖果在湿漉漉的石碑前,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花…给你…” 蔫掉的小花被雨水一打,更显凄凉。“我…我今天没哭,真的没哭…”她努力吸着鼻子,想把汹涌的泪水憋回去,就像过去无数个委屈的时刻一样。“我帮王阿姨倒了垃圾…她给了我半个馒头…我…我吃了一半…给你留了一半…”
她太懂事了。懂事到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会对着空空的米缸说“阿妈我不饿”;懂事到看着别人家孩子手里的新玩具,只会飞快地低下头快步走开;懂事到阿妈深夜咳嗽,她会悄悄爬起来倒一杯凉水放在床头…因为她知道,没有爸爸的日子,阿妈一个人拉扯她有多难。爸爸在她出生前一个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带走了家里的笑声,也带走了阿妈眼中最后的光亮。这六年,阿妈像一头沉默的老黄牛,白天在缝纫厂踩着机器,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粘纸盒、缝扣子,熬干了心血,只为让她能活下去。
可这一切努力,都在昨天戛然而止。阿妈走了,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他们…都说…” 潇一弦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尖锐的绝望,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肆意横流,“…说我是怪物!是扫把星!…说我…克死了爸爸…现在又克死了你!”邻居们鄙夷嫌恶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那些半大的孩子追着她,朝她扔泥巴和小石子,嘴里喊着“没爹没娘的野种”、“灾星滚远点”;凶神恶煞的房东,像驱赶一只肮脏的流浪狗,把她那个装着几件破衣服的小包袱狠狠扔到街上,吼叫着“晦气东西,别脏了我的地方!”……
她无处可去。最后只能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河边一个废弃的、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桥洞角落里。那里只有刺骨的寒风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巨大的恐惧、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那啃噬心灵的自我怀疑,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她小小的身体。她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泥浆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裤子,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
“阿妈!为什么啊——” 她猛地扑倒在冰冷的墓碑上,小小的身体因剧烈的哭泣而疯狂颤抖。两只小手死死抠着粗糙、冰冷的石头,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青苔,仿佛那是连接着妈妈的最后一点凭依。她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更像灵魂被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悲鸣:
“为什么不要我了,我很乖,我真的很乖很乖啊,我会洗碗…我会扫地…我考试都考一百分…我会去捡瓶子卖钱…我不会再吵着要新衣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回来好不好…求求你回来…你带我一起走…带我一起走也行啊阿妈——”
绝望的哭嚎在空旷死寂的墓园里回荡,又被无情的风雨声吞噬。她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紧紧贴着冰冷的墓碑,每一次撕心裂肺的抽噎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小小的身躯在泥泞和绝望中剧烈地痉挛、颤抖。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透了她枯黄的头发,顺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和脖颈流下,与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
“我好害怕…阿妈…我一个人好害怕…他们…他们都欺负我…我冷…我饿…阿妈…”她语无伦次地呜咽着,脸紧紧贴着墓碑上阿妈冰冷的照片,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阿妈冰冷躯体之外,唯一残留的、虚幻的怀抱。偌大的墓园,只有风雨声回应着一个七岁孤儿彻底破碎的哭声。
她必须明白,逃离这样的唯一出路,只有学习。她本是泥沟里的种子,总要抓住东西助她生长。
福利院的厕所是唯一过了熄灯时间还亮着灯的地方。潇一弦蹲在隔间里,膝盖上摊开一本从垃圾回收站淘来的旧数学书。她的指尖冻得发红,却仍坚持在草稿纸上一遍遍演算着那些对她这个年龄来说过于复杂的方程式。
"又在偷看书!"管理员王阿姨猛地推开门,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书本,"说过多少次了,熄灯后必须睡觉!"
潇一弦仰起脸,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轻声道:"王阿姨,我背完这个公式就睡。"
那眼神让王阿姨心头一颤。这个从不惹事、成绩永远第一的孤女,身上有种令人心疼的倔强。王阿姨叹了口气,把书还给她:"就半小时,别让院长发现。"
三年来,从桥洞到福利院,潇一弦像块干渴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她帮高年级学生写作业换来旧课本,在食堂打工换取额外的学习时间,甚至偷偷溜进附近小学的课堂旁听。知识成了她的盔甲,成绩是她对抗世界的武器。
初中部的领奖台上,潇一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接过"全国初中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台下掌声雷动,曾经骂她"扫把星"的邻居们此刻满脸堆笑,争相向旁人炫耀:"那孩子以前住我们小区,可聪明了!"
潇一弦的目光扫过那些虚伪的笑脸,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她早已明白,这个世界只尊重强者。那些曾经将她踩进泥里的人,如今只能仰视她的背影。
深夜的自习室里,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保安老张已经习惯了这个总是学习到凌晨的倔强女孩,常常多留一盏灯给她。"丫头,别太拼了,"老张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包子,"身体垮了怎么考大学?"
潇一弦接过包子,轻声道谢。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不敢停下,因为身后空无一人。没有父母可以依靠,没有退路可选,只有不断向前,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但这次上天没有区别对待她,她平日夜的苦学在中考取得了将近满分的成绩,而打开了人生的第1道窗——陵中
陵城中学高一年级的月考榜单前,人头攒动。榜首的位置,那个名字像用刀刻上去一般清晰、稳固——潇一弦。总分甩开第二名近三十分,尤其是数理化,接近满分。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有惊叹,有羡慕,有难以理解的探究。
“她是…怪物吧?”
“听说她高一就自学完高三内容了…”
“整天冷冰冰的,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关心。”
潇一弦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面无表情地从人群外围走过。那些目光和议论,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无法触及她分毫。十年光阴,早已将那个在桥洞里瑟瑟发抖、绝望哭泣的小女孩,淬炼成一把冰冷、锋利、只为目标而存在的剑。她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抽长,却依旧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清瘦,背脊挺直得近乎僵硬。曾经盛满恐惧的杏仁眼,如今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无波,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制在冰层之下,只余下锐利和审视。陵中的“传奇”,全校第一的“怪物”,是她用无数个挑灯夜读、近乎自虐的努力换来的盔甲。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温情,只需要用绝对的成绩和强大,将那些“扫把星”的标签彻底碾碎,为自己在这世上争得一席不容置疑的位置。
放学铃声早已响过。潇一弦因为值日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多留了近半个小时。等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深秋的冷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天空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渐渐转密。
她没有伞。这在她意料之中。她只是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将书包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走进雨幕中。冰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额角流下。她毫不在意,步伐甚至更快了些,只想尽快回到那个租来的、狭小却完全属于她的阁楼单间——那里只有书、习题和绝对的安静,是她唯一的安全区。
为了抄近路,她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昏暗、堆满杂物的小巷。雨水敲打着破旧的遮雨棚和垃圾桶盖,发出单调的声响。巷子深处,靠近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角落,昏暗的路灯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不同寻常的声响穿透雨幕传来。
不是野猫的嘶叫,也不是醉汉的呓语。是拳头沉闷地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粗哑、含混不清的咆哮,和一种极力隐忍、却仍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的闷哼。
潇一弦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几乎是本能地,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迅速闪身躲进旁边一堆废弃桌椅的阴影里。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她浑然不觉,只是屏住呼吸,透过杂物狭窄的缝隙,锐利的目光投向声音来源处。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身材高大却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到。他头发凌乱,衣服肮脏,正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对着蜷缩在墙角的一个身影疯狂地拳打脚踢。他的拳头,他的脚,带着凶残的力道,雨点般落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钱呢?!臭小子!把钱拿出来!老子养你这么大…翅膀硬了…敢藏钱?!打死你个白眼狼!”
而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潇一弦的瞳孔骤然收缩。
即使那人抱着头,极力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抵挡那暴虐的拳脚;即使雨水和泥泞模糊了他的样子,潇一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即使在狼狈中也依然显得过于干净整洁的陵中校服,以及那个身影清瘦挺拔的轮廓。
魏霜淮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潇一弦沉寂的心湖,激起了她从未预料到的巨大涟漪。
陵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魏霜淮。高她一届的学长,学生会主席,常年占据理科榜首,代表学校参加各种竞赛捧回奖杯无数。他拥有完美的家世,俊美得如同雕塑般的脸庞,清冷矜贵的气质,是所有女生仰望、男生羡慕的云端人物。他是陵中“完美”的代名词,是潇一弦这种活在现实泥泞中的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存在。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粉碎了那个完美的幻象。
那个清冷如霜、永远一丝不苟、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魏霜淮,此刻正像一个破败的玩偶,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按在冰冷肮脏的墙角里毒打。她看到他试图抬起手臂格挡,却被更重的拳头砸下;她看到他昂贵的书包被粗暴地扯开,里面的书本、试卷被粗暴地翻找、践踏在泥水里;她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雨水混合着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污迹滑落,那双在校园里总是沉静疏离、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泄露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的麻木。
潇一弦僵在阴影里,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寒意刺骨。她抱着书包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眼前这暴虐的一幕,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布满蛛网的门。
七岁桥洞里刺骨的寒冷和绝望,邻居们恶毒的咒骂和驱赶,被房东像垃圾一样扔出门的屈辱…那些被深深压抑、以为早已被冰封的恐惧和愤怒,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她看着那个曾经完美无瑕、如同云端明月的少年,此刻在泥泞中挣扎,像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那个弱小无助、被命运肆意践踏的自己。
巷子里,酒鬼父亲似乎没找到钱,更加暴怒,一脚狠狠踹在魏霜淮的腹部。少年闷哼一声,身体痛苦地弓起,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却依旧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一点求饶或哭泣的声音。
这无声的隐忍,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潇一弦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
她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血腥和酒臭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更深的、冻结一切的寒冰。她不再看那角落里的暴行,抱着书包,像一道融入雨夜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更快地退出了那条阴暗的小巷,转身拐入另一条路。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脸,也冲刷着她混乱的思绪。
原来…
那些完美的表象之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腐烂伤口。
那些高高在上的躯壳里,都锁着和她一样在泥泞中挣扎的灵魂。
十七岁的潇一弦,在陵城深秋冰冷的雨夜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她试图用成绩征服的陵中,这座她以为只有冰冷竞争和标签的堡垒,其阴影之下,隐藏着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残酷的真实。
而那个名叫魏霜淮的少年,他清冷外壳下碎裂的声音,第一次,比任何考试分数都更沉重地,敲在了她冰封的心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