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My Love（前传）

建议配乐：《贝多芬 暴风雨奏鸣曲》

玛利亚·海因里希番外my love 前传

雨点砸在女子学院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与铅皮窗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冰冷的湿气悄然渗透着塔楼顶层，洛丽塔·克莉丝汀站在紧闭的窗边，将书放下。

窗外，雨幕重重，将整个学院模糊成一片灰暗的、晃动的影子。

“告诉我那不是真的，玛利亚。”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噬，却像冰冷的针，刺穿了室内粘稠的空气。

玛利亚·海因里希站在屋子中央，那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昂贵深色制服，此刻却像一副过于沉重的铠甲。她背对着洛丽塔，望着墙壁玻璃柜里的书，眼神空洞。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袖口上那枚冰冷的、刻有家族徽记的金袖扣，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唯一的锚点。

“哪一部分？”玛利亚的声音干涩，毫无起伏，如同宣读一份她不情愿的公文。

洛丽塔猛地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订婚！报纸上那个名字！海因里希家与……与那个内阁大臣的家族联姻！玛利亚，告诉我那是他们的又一次交易，不是你的选择！”她胸前的旧衬衫纽扣在剧烈的情绪下绷紧，微微颤抖着。

玛利亚终于动了，缓缓转过身。她的脸在昏黄的壁灯光下。“选择？”她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近乎嘲讽的弧度，眼神深处却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洛丽塔，你和我，在这座象牙塔里，或许可以假装选择存在。但塔外……海因里希没有选择，只有责任。家族的生存，政治的需要……它们像空气一样，不是你可以选择呼吸与否的东西。”

“责任？”洛丽塔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绝望，“那我们的誓言呢？它们算什么？你深夜偷偷溜进我宿舍时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你爱我，还是爱你父亲和那该死的政治？” 她一步步逼近，带着飞蛾扑火般的绝望，“回答我，玛利亚！”

玛利亚被这直白的绝望和控诉逼得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沉重的橡木标本陈列柜上。

玻璃发出危险的嗡鸣，似乎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巨大的压力像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猛地抬手，不是去擦洛丽塔的泪，而是指向窗外那片被暴雨蹂躏、模糊不清的黑暗世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狂躁和虚张声势：

“凡听见我这话不去行的，好比一个无知的人，把房子盖在沙土上。雨淋，水冲，风吹，撞着那房子，房子就倒塌了，并且倒塌得很大。”——《马太福音》7:26-27

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神谕，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洛丽塔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那不是忏悔，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切割，一种来自她那个世界法则的宣判——她们的感情，在“雨淋、水冲、风吹”的现实面前，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危楼。

洛丽塔眼中最后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一种濒死的了然。她踉跄着后退，仿佛被那经文的力量狠狠击中，后背重重撞在通往狭窄露台的那扇摇摇欲坠的老旧木门上。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撞开了！冰冷的雨夹着狂风瞬间灌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头发紧贴在脸上。

洛丽塔半个身子跌出了门外湿滑的露台边缘，脚下是冰冷的、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石板。她的身体危险地向后仰去，脚下猛地一滑。

“洛丽塔！” 玛利亚的惊呼撕破了雨幕。那声呼喊里，是纯粹的、被恐惧刺穿的魂飞魄散。她完全出自本能，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右手猛地向前抓去，只想抓住那个即将坠落的灵魂。

她的指尖确实碰到了布料…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不是洛丽塔被抓住，而是那颗小小的、陈旧的纽扣，在巨大的冲力下，被玛利亚的手指狠狠扯了下来！它像一颗被射落的微型星辰，瞬间消失在两人之间狂暴的雨帘和黑暗中。

洛丽塔眼中最后的景象，是玛利亚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庞，和那只徒劳抓握、最终只捏着一颗冰冷纽扣的手。她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像一片被狂风骤然卷离枝头的枯叶，轻飘飘地向后翻出了生锈的铸铁栏杆。

时间在玛利亚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凝固。她僵立在露台门口，狂风暴雨狠狠抽打在她脸上，却毫无知觉。那只扯掉了纽扣的手，还保持着向前抓握的可怖姿势，悬在半空，指尖捏着那颗小小的、带着冰冷湿气的硬物。楼下，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传来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重物坠地声——“砰！”。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雨水冰冷地流进她的脖子，沿着脊柱向下爬行。几秒钟的死寂后，下方遥远的黑暗中，才隐约传来第一声变了调的、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尖叫。

她伸出颤抖的左手，下意识地、神经质地反复擦拭着袖扣光滑的表面，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三秒。突然，她停住了。眼中那片刻的惊惶和脆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被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清醒所取代。

她似乎很早就准备好这一切意外。

她低头，再次摊开紧握的右手。那颗沾着雨水的白色纽扣躺在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她快步走向房间里的昂贵植物露台，缸底铺着厚厚的砂砾和枯枝。她将手伸到砂砾上方，松开手指。纽扣悄无声息地落下，瞬间被灰白色的砂粒掩埋，再无踪迹。

做完这一切，她像换了一个人。

动作变得异常迅捷而精准。她冲到窗边，迅速拉紧厚重的窗帘，彻底隔绝了外部世界。然后，她走向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旧旅行袋——那是她早已准备好的“紧急装备”，为了应对任何可能危及家族声誉的“意外”。

她脱下身上那件沾了雨水和难以言喻气息的昂贵制服外套，动作麻利得近乎冷酷。里面早已穿好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便装。她将制服外套粗暴地塞进旅行袋深处。接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捕捉的痛楚。

她迅速拉上旅行袋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最后，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充满死亡的房间，目光扫过那扇通往露台的门，没有丝毫停留。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拉开另一侧通往内部楼梯的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关严。

楼梯间狭窄、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她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几近于无。她熟门熟路地向下，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经过的主楼梯和走廊。学院古老的建筑如同迷宫，而她熟知每一条捷径和暗角。

心跳在胸腔共鸣，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恐惧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家族和自己未来生存的冰冷计算。

后门铁艺小门旁，高大的冬青树丛在暴雨中狂乱地摇摆，如同鬼影幢幢。冰冷的雨水立刻将她浇透。她缩着肩膀，迅速观察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学院主楼透出混乱的灯光和人影晃动。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将旅行袋紧紧抱在胸前，然后毫不犹豫地矮身，从冬青树丛下狭窄的空隙钻了出去，尖锐的枝条刮过她的手臂和脸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学院冰冷的铁艺围栏外，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雨水在它光滑的车身上汇成细小的溪流。玛利亚跌跌撞撞地冲到车边。后车门在她靠近的瞬间无声地弹开一条缝。

她没有任何停顿，像一条急于钻回巢穴的蛇，带着一身狼狈的雨水和寒意，猛地将自己和那个旅行袋一起塞进了车内温暖而干燥的黑暗里。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她身后迅速合拢，严丝合缝，瞬间将外面那个风雨飘摇、尖叫四起的世界彻底隔绝。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雨水扭曲地蜿蜒流淌，车外女子学院哥特式的尖顶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车轮碾过被暴雨注满的水洼，浑浊的泥水猛地溅起，泼洒在学院冰冷、沉默的围栏石基上，留下几道肮脏的湿痕，随即又被无情的雨水冲刷、稀释，很快便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