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春期抗体

“突然开始害怕她打喷嚏的声音，比害怕老师点名还厉害”

初二的走廊上，程阳用肩膀顶开储物柜，数学课本和篮球杂志之间，一张淡粉色的信封飘落在地。他弯腰捡起的瞬间，看见信封角落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上面写着“给林小诺”三个字，笔迹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还给我。”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男声。程阳转身，看见隔壁班的体委涨红了脸站在那里，校服袖口还沾着深蓝色的钢笔水——和上周小诺借给他的那支英雄钢笔同一个颜色。体委的喉结上下滚动，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程阳的喉咙发紧。他捏着那封信，突然想起上周生物课学的“抗体”——那些专门消灭外来物质的蛋白质。现在他身体里好像也涌出了这种东西，灼热地冲刷着每一条血管，让他的指尖发麻，耳膜嗡嗡作响。

“她花粉过敏。”程阳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对这个也过敏吗？”

体委愣住了，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程阳已经当着他的面，将信封拆开，粉色的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没仔细看内容，只是机械地将信纸对折，再对折，手指灵活地翻折出一架纸飞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飞机上，给它镀上一层金边。

“你干什么！”体委终于反应过来，伸手要抢。

程阳侧身避开，抬手将纸飞机掷出窗外。他们教室在四楼，纸飞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乘着春风打了个旋儿，最后栽进操场边的水坑里。水花溅起的瞬间，程阳仿佛听见了体委心脏碎裂的声音。

“你有病啊！”体委揪住程阳的衣领，拳头举到半空却停住了。程阳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不喜欢蓝色钢笔。”程阳轻声说，“她喜欢绿色。”

体委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脸上的愤怒变成了困惑和受伤。上课铃适时响起，程阳整理好衣领，转身走进教室，留下体委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望着远处水坑里已经浸湿的纸飞机。

那天放学，林小诺发现程阳格外安静。春日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阳走在她左侧，刻意保持着半步距离，影子再没有像从前那样和她的重叠在一起。以往这个时候，程阳会滔滔不绝地讲篮球赛或者新出的游戏，今天却只是沉默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你今天怎么了？”林小诺伸手想拉他的书包带，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她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

程阳的睫毛在夕阳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没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仿佛中午那个把情书扔出窗外的暴躁少年是另一个人。

林小诺歪头看他：“生物课小测没考好？”

“不是。”

“作业没写被老师骂了？”

“不是。”

“那——”

“小诺，”程阳突然打断她，“你借给三班体委钢笔了？”

林小诺眨了眨眼：“上周的事啊，他钢笔没水了，正好我也不用。”她顿了顿，“怎么了？”

程阳摇摇头，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又迅速合上。但林小诺还是瞥见了——那是一张对折的纸，校医室开的过敏药说明书，背面用铅笔写了又涂掉的字迹依稀可辨：“为什么不告诉我借他钢笔的事？”

“程阳……”林小诺刚要开口，程阳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快点，要下雨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尽管天空万里无云。

回到家，程阳把那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说明书摊在书桌上。他盯着那些被橡皮擦得发毛的纸面，想起林小诺初一那年第一次收到情书时的场景。当时她慌得把情书塞给他处理，他则当着她的面把信折成了纸船放进学校喷泉。那时候她笑得直不起腰，说他是“情书毁灭者”。

而现在，她甚至不知道他今天又毁灭了一封。

程阳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玻璃瓶——从小学起，每年林小诺生日他都会送她一瓶手折的纸星星。今年初二的这瓶是浅绿色的，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他拿起瓶子摇了摇，星星们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写一封情书给林小诺，她会是什么反应？

高中入学那天，程阳的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八三。他靠在樱花树下等林小诺，树影斑驳间，看见她小跑过来的身影，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三年过去，当初那个会为纸飞机生气的男孩学会了把情绪藏得更深，只在无人处才会放任那些阴暗的念头滋长。

“慢死了。”他接过她的书包，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初二那年她为了捡回被风吹走的数学试卷，翻墙时被铁丝网划伤的。当时他骂了她整整一路，却在医务室门口偷偷红了眼眶。后来他连续一周绕远路送她回家，尽管两家只隔着一道墙。

“我们同班！”林小诺晃着分班通知，马尾辫扫过程阳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柠檬香。她的身高只到他肩膀了，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被阳光晃到了。

程阳“哦”了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往这边张望的男生。他认得其中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初中毕业典礼上，就是这小子红着脸想和林小诺合照。当时程阳“恰好”站在他们中间，手臂搭在林小诺肩上，笑得一脸无害。

“走吧，去看看教室！”林小诺拽着他的袖子往前拖。程阳任由她拉着，视线却落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缕碎发没扎进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午餐时间，食堂人声鼎沸。程阳习惯性地把餐盘里的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这个动作他做了九年，从小学食堂油腻的塑料餐盘，到现在高中不锈钢的餐格。林小诺笑着把牛奶推给他：“专属保镖又上岗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程阳突然觉得呼吸不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他低头猛扒了几口饭，心想这大概就是生物老师说的“过敏反应”——明明接触的是最熟悉的东西，身体却产生了最剧烈的排斥。

“喂，我听说……”林小诺突然压低声音，“初中那个体委，现在在五班，他之前好像喜欢我？”

程阳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他朋友刚才偷偷告诉我的。”林小诺戳着碗里的米饭，“说他还留着那支钢笔。不过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程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

“我拒绝了。”林小诺理所当然地说，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程阳低头看着餐盘，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初二那年扔出去的纸飞机，想起被橡皮擦得发毛的笔记本纸页，想起抽屉里那些装满星星的玻璃瓶。九年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那些被他压抑的、扭曲的、无法言说的情感，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只是这一次，没有药能治。

“程阳？”林小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程阳抓住她的手腕，皮肤相触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远处传来黑框眼镜男和朋友的哄笑声，食堂的嘈杂声，窗外樱花瓣落地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嗡鸣。

“我没事。”最终他松开手，声音沙哑，“只是……突然有点过敏。”

林小诺歪着头看他，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和关切。程阳想，如果她知道他过敏的源头就是她本人，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低头继续吃饭，把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连同胡萝卜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