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柏林很漂亮,阳光洒在建筑的屋顶上,把整个城市映得亮晶晶的,比金子还要耀眼,各种各样的花朵竞相开放,惹得空气中好似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从威克的车上下来,莫帝法与他道了别,高高兴兴地哼着小曲朝自己所居的那栋小楼走去,今天是他休假的第一天,而没有人会不喜欢休假,况且今天的天气还这样好,阳光很舒服,把人照得暖洋洋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没有把自己要回来的消息告诉丽娜,寻思着能给她一个惊喜,一想到丽娜开门见到是他时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心里就喜滋滋的,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
走到自家只种了些不会开花的矮灌木的花园前,他抬手撑着木栅栏一个翻身越入,站在白色的桦木门前,边敲着门,边故意压低了嗓音:“请问莱顿小姐在家吗?有您的加急信需要您亲自签收一下!”他话说完没几秒便听见屋内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距离似乎不是很远,看来丽娜这会儿正坐在面对着后门的那只扶手椅上。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我没有找到笔,能否把笔借给我一下?还有,劳驾请问这封信可是从军区——凯文?!”起初前来应门的女孩还颇有些慌乱,她迫切地询问着寄信的地址,却在看清楚门外站着的正是她所心系的那个人时,惊喜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她张开双臂想要予他一个久违的拥抱,而对方直接用那双结实的臂膀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又屈身用手托住她的膝盖后方,将她横抱在怀里,走进了小楼。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确实没有想到他会回来,从他的怀中下来后,丽娜边红着脸问他,边接过了他手中的公文包,“这次休息多久再回去?先生和夫人很想你,改头你该去见一见他们,另外,下次别这样了,让街坊邻居看到怪害臊的。”
“这次应该是休半个月,爸妈那边过两天我们一起去一趟好了,你觉得什么时间合适我们就什么时候去。”莫帝法笑了笑,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金发别到她的耳后,又在她的面颊上落下一吻,“我的好姐姐,谁在乎那些邻居怎么说,这世上有哪条法文规定我不能抱自己的姐姐了?他们要是评头论足,那便是嫉妒我们。”他说着,牵起丽娜的手就往屋里走,路过落地窗旁边的休息区时,他特意留心看了一眼扶手椅,发现上面放着一条灰色的披肩,将将遮住了大半个座面,伸手一掀,下头果真藏了一本书。“我就知道你从后门那儿过来一定是在这里看书!”没等丽娜反应过来,他顺手抄起那本墨绿色的书籍,读出了封面上印着的书名,“《飞鸟集》?这不是我们小时候看过的书吗?怎么又翻出来看了?”
“最近我整理了你的书房,无意间找到了这本,就想着再读一遍。”丽娜一把从他手里将书抢过来,“先说好啊,我知道你喜欢萧伯纳,瞧不上泰戈尔的诗,但别看到我读,就整天拿你那些酸诗跟人家比。”
“我写的哪里是酸诗!只不过近来写得少了,以前可是拿去投过稿的,不还在电台被人念出来过吗?”莫帝法不服气,叫丽娜坐在扶手椅上,自己单膝跪在旁边,一手扶着椅背,另一手紧紧地握着她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我说的哪里有错呀,泰戈尔那样的诗是个人都能写出来。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当即照着泰戈尔作一首,你评评像不像。”
“那你倒是作一首出来,我看看到底像不像。”她笑着,十分轻松地将右手抽了出来,托住腮,那双含着笑意的绿眸斜睨着他。
莫帝法低下头思考片刻,随即开口道:“我走过塞纳河畔的夜晚,从水里掬起一捧月光,而那捧月光变成了你(By Seine's night, I wandered slow, dipped a palm of moonlight in my hold. That moon, it turned, and was you.)。怎么样,你就说我写的是不是比他好?”他双目灼灼地望着丽娜,而这样的目光里,除了有期盼,还有一种更为柔软、绵长的东西,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别过了头不去看他:“酸诗,再说你哪里去过塞纳河,跟泰戈尔差得远了。”
“我哪里没去过!你忘了,游学的时候,我们两个是一起去的。
“那晚的月色极好,我们饭后一起去塞纳河畔散步,月亮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波浪涌动,连同着岸边的路灯和天上的繁星一道,被框进了一条小小的河流里,织成夜之女神的裙摆,随她起舞,将这世上的一切编进岁月的史诗之中。我们走在河畔步道上,你走在我的前面,一阵晚风迎面吹来,我嗅到了你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味。你说,原来法朗士笔下的塞纳河是这个样子,可惜现在不是早上,我们所看到的也终究不是法朗士所描写的那条塞纳河。
“我说现在这样不也是很好的,你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走了一会儿,你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问我,映在塞纳河上的月亮,是不是也同样映在莱茵河上。我说是的,你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我在想,既然都是同一轮月亮,它在塞纳河上看到的是我们,在莱茵河上看到的又是其他人,那你说,假如我们身在不同的地方,它是不是能把我的话捎给你?’
“‘这怎么能呢,月亮终究不是活物,也不会说话,就算会说话,也比不过你站在我的眼前对着我说。’你笑了,说我油嘴滑舌。
“我们继续向前走,塞纳河也跟着不断向前绵延,但自天上泄下来的那抹月光却从未走远,它就在那儿,在河里,在天上,沉默地将那柔和的光芒洒向世界的每一处,每一处……”
他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索当中,全然不知面前的女孩早已不知所踪,而周遭的一切事物也逐渐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足以吞噬万物的虚无。墨汁般浓稠的漆黑攀上了他的脚踝,紧接着是他的小腿、腹部。它把他拽进了这片虚无,将他染成了同样的黑色,一点一点抽空他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温柔地杀死了他。
莫帝法安静地阖上了眼,一如过去的每一晚,平静地接受了这样温和的死亡。于是,梦中的莫帝法死去,现实中的莫帝法醒了过来,他艰难地睁开眼,嘴很干,肚子很饿,眼皮也很重。
“莫帝法先生醒了!”他听见耳边传来了这样的惊呼声,便费力转动眼球,在黑暗中,他模糊地看见了两个人影。
“啪嗒”几声,一点微弱的火光自黑色中显现,它挪动着,在空中停滞了几秒,变成了一团更大一些的火焰,它移动到了莫帝法视野的下侧,照亮了威克和希佩两个人的面庞。
“威克,希佩……”他尝试着说话,却发现不仅是嗓子,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疼,“现在几点了……”
“晚上十点。”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威克的腕表,希佩回答道,“请不要动,莫帝法先生,您的……肋骨,断了,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最好要静养,一点都动不得。”他看见莫帝法挣扎着想要起来,连忙制止了他。
“希佩,你替我拿着蜡烛,我给莫帝法的嘴唇上擦点水。”这是威克的声音,他说完,火焰的位置向右移动了些,紧接着传来了细微的水声,一团湿润的棉花轻轻地按在他干燥的嘴唇上,仔细地擦拭着,“你小子倒是有点本事,连火柴都能弄来。”擦完水,他低声对希佩说道。
“嘿嘿,从狱卒那儿顺来的。”对方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了他,“莫帝法先生您这是被什么人打了,您的脸……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我……丽娜……月亮……塞纳河,月亮……威克、希佩,告诉我,今晚天上有没有月亮?”他含混地念叨着,突然激动起来,扑腾着胳膊和身子,不顾一切地想要从床上爬起,威克和希佩两个人合力才好不容易按住他。
“这……我也没注意,现在也出不去了,威克先生,这要怎么办……”
“如果我没记错,温格医生的这间牢房里好像有个气窗,希佩你去看看,他们有把温格医生的桌子搬走吗?”随着一阵脚步声,他们的声音从莫帝法的头顶上传来:
“没有搬走,先生。”
“那这样,我们把桌子搬到气窗下面,你爬上去帮莫帝法看一眼,好不好?”
“没问题,先生。”
“来,我数三个数,我们搬慢点,别惊动了其他人。
“一,二,三——”
又是一阵微弱的骚动,他们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把桌子搬到了气窗下头,希佩毕竟年轻,即便缺了一条腿,还是十分轻松就爬上了桌子,踮着脚扒在气窗上,努力地把头挤进那小小的窗框中,隔着铁栏杆朝外张望。
过了一会儿,他们和那抹火光重新回到了莫帝法床前:“莫帝法先生,我尽全力看了,今晚的天空上,好像没有月亮。”
“没有……?”
“是的,先生……没有。”
“哈哈,没有……”莫帝法呢喃着,突然莫名其妙笑了起来,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威克的手腕,对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回握住了他的手,“赫尔格,你说……丽娜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她不想跟我说话,是在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爸爸妈妈……怪我,就这么……把她一个人丢在柏林……怪我,怪我……我没能狠下心来杀了他……赫尔格……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没法去美国,我连玛丽安都不出去……有了,越狱,越狱怎么样?……只要越狱,我就能……”
“好了,凯文,听我说,你现在还不清醒,而且,就凭你现在的身体,等不及去美国见到丽娜,你自己怕是已经死在渡船上了。”威克了解莫帝法,通过他的只言片语,他大概已经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你先好好休息,我和希佩先替你想想办法,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谈这件事,好不好?”
“你说,为什么啊……赫尔格……先是你,然后是……丽娜……再然后是爸妈……为什么,我最在乎的每一个人……都遭遇了不幸……赫尔格,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折磨我……”在火光的映衬下,莫帝法肿起来的双眼中有微光在闪烁,他的声音从颤抖变成了抽噎,泪水从眼角的淤伤上滑过,浸湿了枕头,威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慢慢地,抽噎声变小了——莫帝法又一次在痛苦中沉沉睡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在自己的梦境中享受片刻安宁,苦难仍旧在延续,在他的梦境中,在他的血液里。
威克将他的手放回床上,替他掖好了被子:“看他的样子,不到明天是绝不会醒的,你先去休息吧,希佩,我再陪他一会儿。”
希佩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担心地看了一眼熟睡的莫帝法,拄着拐杖走到另一边的床铺前,脱掉鞋子,躺在了床上。没过多久,他的床上同样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毕竟还是孩子,陪着他们折腾了半天也是累得不行了,自然倒头就睡。
威克吹灭了蜡烛,有没有照明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样子。“凯文,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在回忆过去的那些时日。我想要试着记起那些在会议上被一带而过的伤亡数字,计算出在这场战争里到底死去了多少人,可怕的是,我发现我连我们自己士兵的死伤总数都算不清,更不用提其他国家了。
“在战争之下,人命被简单地描述成了几个数字呈现在报告上,让我们有时都忘记了堆起这些数字的是一个个原本鲜活的生命。为了战争,我们将多少无辜的人卷入其中,为多少人带去了苦难,我们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么做都是为了获得胜利,而在胜利面前,一切牺牲都不值一提。我们可以为了胜利戕害自己的同胞,可以为了胜利不择一切手段,为了胜利我们可以连人都不是,我们只是战争的机器。
“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人赋予我们苦难,是我们把苦难带给了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