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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到不了的柏林

考虑到莫帝法要接受采访,穿着囚服拍照实在不妥,监狱方面特地为他准备了一套西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手脚上的镣铐就可以摘掉,因此典狱长特地嘱咐他采访全程都不能把手放到台面上来,或许是因为头一次知道莫帝法就是“莱伊”,他今天对莫帝法说话的语气柔和了不少。

他们把莫帝法安排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还清了场,只留下两个维持秩序的狱卒。透过用铁栏杆加固过的玻璃窗,他能够隐约看见外面干燥的土地,无数双脚从其上踏过,留下了或深或浅的脚印,过了半刻钟,走过窗外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涌进来,为死气沉沉的探监区缀上了一丝活气。莫帝法知道那些人都是来见谁的,他们来见的是作家“莱伊”,是两年前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他预想过记者们会向他提什么问题,也大概设计了回答的方向,他自认为考虑得已经足够周全,就算他们问起那如同梦一般遥远的过去,他也能够对答如流,但他却担心他们问起自己日益消瘦的身形,问起监狱里的生活,以及为何即便看穿了德意志的假象也不愿选择离开。这些问题他并非回答不了,他只是不愿。

五个小时的采访过得很快,监狱方面显然对申请采访的报社进行了严格的挑选,过滤掉了那些喜欢捉风捕影的八卦报纸,每个记者准备的问题都非常精辟,还都刻意避开了比较敏感的问题,尽力朝莫帝法的生活和写作历程去提问。

送走了最后一位记者,莫帝法活动了几下胳膊,喝了一口桌上纸杯里的红茶,正打算起身离开,负责领访客进来的那个狱卒出声叫住了他:“又临时加了个记者,那位绅士说他一定得见见你。”他说着,便自顾自地走出去叫人了,只留下莫帝法一个人不明所以地坐在原处。

过不一会儿,狱卒打开铁门,把最后一位访客带了进来。那个是一个高挑的男人,大概有6英尺,穿着长长的米色风衣,头上还戴了一顶同样是米色的软呢帽。他侧过头同狱卒低语了几句,只见狱卒点了点头,从铁门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现在整个探监区就只剩下莫帝法和那个男人了。

“凯文·开普勒·莫帝法,是吧?”男人边和莫帝法搭着腔,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声音很怪,听上去有点像一只漏了气的旧风箱,“久仰大名,我是《时代》杂志的记者,詹姆斯·格雷顿,幸会。”他说着,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和一只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一支,将它们随手放在了桌子上:“忘了问了,你不介意我抽烟吧?还有,不用把手藏在下面了,我不拍照,就是问你几个问题。”

“那就问吧,格雷顿先生。”直到他在自己面前坐下来,莫帝法才发现那个男人的颧骨特别高,脸瘦得活脱脱像一只猴子,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却像是一潭早已枯竭了的死水,就那么深深地窝在他的眼眶里。

“那我就开始了,我问的问题可能跟那些记者不太一样,如果实在不想回答,跳过也是可以的。”于是,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小的速记本以及一支不知道用了多久的铅笔,“莫帝法先生,我听说你之所以会被盟军俘虏,甚至说,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克伦威尔将军,这个观点你是否认同?”

“不可否认,的确是他救了我。”

“那么可否请问,你们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克伦威尔将军并不常会对自己的敌人施以援手,在此之前你们是不是认识?或者说,是朋友还是其他什么关系。”

“大家都是指挥作战的将领,多少以前互相之间有所耳闻,至于克伦威尔将军,在被他搭救之前我与他并不相熟,现在我顶多算是他的阶下囚,他愿意救我,想必也是考虑到我的身份比起死在无人问津的泥巴地里,更适合被送上军事法庭吧。”莫帝法皮笑肉不笑地朝他勾了勾嘴角,继续道,“作为《时代》这样赫赫有名的杂志的记者,格雷顿先生不觉得自己方才提的问题实在有些太过捉风捕影了吗?”

“所以我说了,实在不想回答可以跳过。”对方回敬他了一个同样的微笑,“那我们来说点不那么捉风捕影的,莫帝法先生,虽然目下‘莱伊’已经停更有两年之久,但假使结束了服刑你会继续从事创作吗?毕竟传闻你全部的银行卡都已被冻结,不动产似乎也悉数被战火摧毁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是否依旧愿意坚持创作?”

“倘若有机会,我当然会很愿意重新提起笔杆子。”说着,他顿了顿,“格雷顿先生还调查到了些什么不妨一并说了,三十分钟还是挺短的。你的提问听上去实在不像是做过准备的样子,这么一想,我猜你压根不是来做采访的,是不是?”

似乎是问到了点子上,格雷顿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摘下了软呢帽,将它放在了烟盒旁边,露出了那如同秸秆般枯败的金发:“你的反应慢得叫人着急,小混球,我还以为你会比你的姐姐强点,看样子你倒还比不过一个娘们儿。”

“你见过丽娜?”虽然莫帝法不喜欢他的说话方式,但看在丽娜的份上他可以做出让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还好吗?”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近况,未曾想,对方听到他的提问后哑然失笑。“何止是见过,如你所见,我是她的丈夫。”他将左手伸到了莫帝法眼前,示意他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看来你似乎还不清楚,她的那封信大抵是没有寄到你手上。至于你剩下的两个问题,她过得很好,而且已经有身孕了……”

或许格雷顿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但莫帝法已经一句都听不清了,他抬起头怔怔地盯着格雷顿翕动的双唇,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把他打量了一遍,接着,他垂下了双眸,他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哽在他的喉头,让他不由地张开嘴,想要把它吐出来,可当他真的打开了双唇,从他喉头迸发而出却是一阵尖酸的笑声:“你说你是她的谁?丈夫?你老实告诉我,格雷顿,丽娜·莱顿怎么看上你的?就凭你这张脸,她怎么会看上你?”说到这里,他看见格雷顿猴一般的面孔已经变得和铁一样青,他依旧沉默着,可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他的内弟已经被监狱折磨疯了,现在他所说的都是些疯话。

莫帝法一直在笑,由于短时间内吸入了过多的空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嗓子痛如刀割,甚至在呼气时仿佛能够隐隐尝到一丝铁锈味,很快,他的放声大笑变成了止不住的咳嗽。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拿出药盒,取出一片可待因放进嘴里,又端起红茶含了一口,服过药,莫帝法慢慢冷静下来了,虽然他的呼吸还是十分急促,但已经愿意把话语权重新还给格雷顿了。

“笑够了?”格雷顿说着,站起身一把揪住了莫帝法的衣领,“听好了,你个狗娘养的东西,要不是想看看我这个老婆一直惦念的弟弟到底长什么样,我根本不会大老远跑来这里给你弄什么狗屁采访,毕竟你们德国人都一个屌样子,全都是自以为是的怂货!你的姐姐更是不像样,还以为你们德国的婊子都难伺候得很,没想到她快被打得半死了连手都不敢还。”

“你说什么?!”这下莫帝法彻底被激怒了,他反揪住格雷顿的领子,双眼因为充血变成了可怕的殷红色,“你竟然敢打她?!”

“是啊,我就打了怎么了?”格雷顿笑道,“她还得跪下来求我别生她的气呢。”

“***了个逼的狗畜牲!”话音未落,甚至来不及反应,格雷顿就被莫帝法一头槌重重击倒在地,紧接着,莫帝法一个飞扑跪在他的小腹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双手肘砸在他的脸上,“老子都坐牢了还怕你?!就算明天被枪决,老子今天都要打死你个贱种!”

一下,两下,三下……他疯也似的砸着格雷顿的脑袋,而格雷顿根本反抗不过这个比他更加年轻的军人,只得抱着脑袋挨打,直到血沫横飞,被打得鼻青脸肿,他突然高喊道:“莫帝法!你就忍心看着你的姐姐和外甥失去丈夫和父亲吗!”一瞬间,莫帝法真的犹豫了,于是格雷顿趁机掐住他的脖子,一翻身把他压在了下面。

“你的犹豫让我感到可笑,莫帝法。”他说着,高高地抬起拳头,“哦对了,你姐姐前天收到的消息,你爸妈死了,一个月前死的。”他瞄准了莫帝法的鼻梁揍了下去,和他不一样,莫帝法双手都被他按着,只能硬挨揍,直至狱卒闻声赶来把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分开才算结束。

从衣袋里抽出手帕,格雷顿擦拭着脸上的血渍,收拾了东西跟着狱卒离开,经过莫帝法时,他有意停下来在他耳边说道:“你猜我是怎么记住你的名字的?第一夜的时候,那个贱人大概是爽翻天了,竟然叫了你的名字。”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莫帝法被狱卒押着站在原地,脸上的血也顾不上擦,就这么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溅在他的皮鞋上,等格雷顿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脑袋里仿佛有一根弦崩断一般,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中午的医务室热闹得像是菜市场,约翰虽然是内科医生,在外科帮不上什么忙,但他除了叫得动玛丽安的两个外科医生,甚至还通过人脉从临近的监狱借了一个外科医生过来,三个医生在里边围着莫帝法一个人做手术,别提有多热闹了。

“抱歉,怀特医生,我有些事耽搁了,所以来得有点晚。”正当约翰在医务室门口等待时,威克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莫帝法他,怎么样了?”

“断了一根肋骨,鼻梁被打断了,一侧颧骨凹陷,脸上还有不同程度的淤伤。”见他过来,约翰立马站起身,把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了他,“医生已经在里面给他做手术了,估计还要个四小时,先坐一会儿吧。”

“谢谢,”威克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莫帝法从不会平白无故和人打架,确切来说,因为他从小体弱,根本就不会和人打架,看来这次他是真的被激怒了。唉,温格医生一走就出这么大的事,要是让他知道了,非得把莫帝法劈头盖脸骂一顿不可。”

“要是海因里希师兄在,我也犯不着从别人那儿借个医生来了,他主刀没人不放心。”

“‘海因里希师兄’?怀特医生您和温格医生以前是在一处求学的?”

“是啊,莫帝法先生以前在柏林大学教书的时候,我们都是他门下的学生。海因里希师兄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内外科兼修的奇才,就跟老师一模一样……他们都说老师最喜欢身上有自己影子的学生,说得倒是一点不错。”

“这样啊……真是奇了怪了,莫帝法竟然不清楚这件事。”威克稍稍思忖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他不知道莫帝法先生和温格医生认识,想必是温格医生一直没同他提起了。”

“的确像是师兄的作风,他讨厌跟别人套近乎,这种事自然也是能不提就不提。”说到这儿,约翰轻笑了一声,“之前要不是我顺路来玛丽安看了一眼,恐怕还不知道他进了监狱呢。当时我问他要不要帮他找个狱医的活干干,顺便好消了劳动,他说:‘不要不要不要,你谁啊你,我不认识你,窝补会硕映雨。’真的是笑死我了,后来奈何这家伙医术实在高明,好说歹说下他才松了口,自愿在玛丽安帮忙。这下他一走莫帝法就出事了,后面再见着他怕是没法和他交代。”

威克摇了摇头,道:“这倒也不能怪您,毕竟您不可能24小时盯着他。对了,说来您想不想吃点草莓?施密特在花园里种了点草莓,这几天好像熟了。”

“草莓?施密特平时什么地方都不去,哪儿来的种子?”

“听说是去年冬天荣格问一个家在格洛斯特郡的狱卒讨来的,后来就交给施密特种了,他心思比较细,种活的概率比较高。”

“你对玛丽安上下的事情倒是了解。”

“怀特医生,您可不要小瞧了一个曾经在陆军总参谋部做事的少校的能力,就算本领没学会多少,打通人脉这点多少还是会一些的。更何况这里关押的人们有相当一部分曾经都与我共过事,也算是老朋友了。”

约翰转过头看着威克,那个近乎是盲人的囚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直直地正视着前方墙上的那张海报,即便根本看不清海报上的字,他的目光还是没有从海报上挪开,就好像他仍然具备良好的视力,依旧是一个健全的人。约翰就这么望着他,威克丝毫没有注意到这样的注视,他的呼吸很均匀,双眼规律地眨动着,有些慢,约翰猜想他大抵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了,他在想些什么?是过去的岁月,是医务室里的同伴,还是施密特种在花园里的草莓?

无论他想的到底是什么,在注视他的外表时,约翰都只能感受到一种感觉——那是一种特别的宁静,一种只有从目盲者身上才能感受到的,独有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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