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不下来?”通讯员送来的电报被克伦威尔狠狠摔在了桌上,三页纸散了开来,其中还有一张落到地板上,被他跺在了脚下,“法雷奥不会觉得自己耍的这点小聪明我看不出来吧?去年冬天,不,去年秋末就连步兵师只剩不到五个的集团军,现在告诉我敌军太过顽强攻不下来,到底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只能说他似乎不太愿意配合你,哪怕是如此折中的计划。”塞巴斯蒂安蹲下身把那页散落的电报从他脚底拽出来,掸了掸上边的灰尘,扔在桌上,“人不肯吃小亏,将来可是要吃大亏的。接下来你怎么打算?要我把参谋团召集起来开个小会吗?”
“开会就免了,我只需要你帮我个忙,塞巴斯蒂安,我要你去一趟法雷奥的指挥所,无论用何种方式,保证他不会妨碍到弥生。别给我叫苦,我们合作这么久了,这样的事情你比我还熟悉流程。”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凭什么觉得我就是要叫苦?”塞巴斯蒂安说着,低头瞥了眼手表,又别过头看了眼窗外略显阴沉的天色,“事先和你说好,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略微影响法雷奥本人的思维,但如果是上面发布的命令,我最多只能拖两个钟头不让他知道,剩下的就要看你和弥生将军了。”
“足够了,哪怕你只能争取到两分钟,对我们而言亦弥足珍贵。”克伦威尔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这事办没办成,回了伦敦我都请你喝酒。”
“不是那瓶勃艮第黑皮诺我可不喝。”
“勃艮第、拉菲、马爹利蓝带,只要你想,把我收藏的这些好酒挨个喝一遍都没问题。”
“哈,别跟我在这儿客气,我只要你的勃艮第黑皮诺,其他的你最好拿去款待别人,比如威尔逊、那个库伯少校还有弥生将军,但凡缺一个人,你的计划都没法进行到这一步。”
“感谢你的建议,塞巴斯蒂安,我会参考的。”克伦威尔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明灭了一下,尔后,他望向塞巴斯蒂安的双眸依旧坚毅如初,“快些启程吧,别让他们等得太久。”
抵达波茨坦周边地区后,正如他们临行前所预测的那样,弥生的确碰上了费尔曼集团军,但和预想不同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未表现出多么顽强的抵抗,他们只是高举手臂朝英军摇晃手里的白手绢,或是默默地坐在他们的营地里,又或者,自缢、自刎、饮弹自尽,将不再温热的鲜血洒在灰色的土地上,妄图以这种方式最后一次向他们的祖国尽忠。
那几日,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由火药味、血腥味和腐败的臭味混杂起来的味道,不至于叫人当场作呕,但也足够刺鼻难闻。弥生安慰自己,说离开波茨坦后或许会好一些,况且他们本就来不及在这里停留,他们和费尔曼集团军交战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总司令部,留给弥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在收到勒令以行进进到柏林,就算来不及占领它,也至少要到柏林市郊。
“阿尔伯特你来的正好,我要你派个传令兵去通知后续部队:我们没时间俘虏那些德军,让他们负责安置这些俘虏。”那天下午他从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开完会出来,正碰上阿尔伯特着急忙慌不知道要去哪儿,便拉住他滔滔不绝地布置起命令来,“这天气看着估计是要下雨了,不能在波茨坦耽搁太久,不然等进入雨季行进得只会更慢……雷克斯那边同步进度了吗,他们进展如何?”
“根据雷克斯将军发来的电报,另外两路进展顺利,和您的预想如出一辙。”阿尔伯特从未有过如此不修边幅的时候,金色的短发潦草地堆在头上,其中翘起来的几撮头发也软塌塌地垂下来,挡在额前,他的下巴,如果弥生没记错,从来都是要刮的干干净净,就算是过去在运输船上漂泊的那几天,他也坚持每天刮胡子,但现在他的下巴上竟然已经隐隐有些发青了,“只不过雷克斯将军说这几天总部一直在尝试联络他,虽然不清楚他们到底为何进行联络,但他都以通讯线路不良回绝了。他还说,这种方法最多只能再拖24小时,明天的这个时候,他必须接起电话。”
“呵,他们甚至都放弃联系我了,知道我一定不会遂他们的愿是吗?”按平常弥生多少得隔空对总部的那群老头发一通脾气,但这会儿他也没有这个闲工夫了,“罢了,不必理会他们,你去干自己的事吧,抓紧点时间。24个小时后,在雷克斯拿起听筒以前,我们最好已经到柏林了。”他急着遣走阿尔伯特,却忘了问刚才他究竟要去干什么,而后他转向那些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指挥官们:“告诉那些投降的敌军,我们没时间俘虏他们,要投降去找后续部队。”
或许是进入三月份的缘故,这几日的伦敦稍微暖和了一些,虽说还是阴雨连绵,但那雨滴落到人身上竟带着一丝稀薄的温暖,也没那么叫人难以忍受了。从冬末到春初,莫帝法已经在玛丽安监狱呆了足足四个月,即便还没有那么娴熟,他也已经彻底习惯了在监狱里的生活的劳作,喉咙也不再像最初的两个月那样反反复复如同有把小刀来回在气管上划动般发痛,或许是温格的调理当真发挥了效用,最近不仅他的咳疾鲜有发作,身体也不像从前那样老是觉得疲累了。
“所以你又觉得你可以停药了是吧?”听完他的描述,温格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肯让我给你看一个月前的那张体检单,不然我就好向你解释当时你的血糖和血脂离正常指标差了多少,更不用提血压和心率了,我愿意拿出五十镑打赌你会死于心脏病。总而言之,我是想说从很早以前你的身体就开始超负荷运转了,你自己不知道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身上出现的一切异常都是正常的?上帝啊,这个世界都疯成什么样了。别老想着停药,搞得像你有多能似的,如果下一次体检你的各项指标都达到正常值,我才会考虑给你停药。”
“你总喜欢多虑,我亲爱的医生,我只是想问问你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见客。”把配好的药倒进玻璃瓶中,莫帝法已然能够做到娴熟地配置各种药剂了,“最近典狱长找上我,说因为外面的媒体老是闹着要采访目前于玛丽安监狱被关押的‘莱伊’先生,监狱这边决定允许一些记者进来对我进行采访。如果按照一位记者三十分钟来计算,这次采访大概要进行五个小时,你评估下来我的身体能够支撑我处理这样长时间的脑力活动吗?”
“作为你的医生,我不建议你接受任何采访,毕竟你的身体才恢复不久,任何刺激因素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但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可以给你一点可待因片,要是咳的厉害就吃一片。”原本莫帝法都做好了要被温格念叨半天的准备,可对方听罢只是点了点头,仍旧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情,“难怪我之前听你的名字总觉得耳熟,原来是那个被指控‘反社会’的军官。那年的‘莱伊事件’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海内外的书迷们不敢相信他们喜爱的作者是个德国军官;民众们不敢相信赫赫有名的莫帝法少将竟然在背地里发表关于祖国的负面文学作品。听说当时陆军总司令部里站队的站队、避嫌的避嫌,还有不少大人物为此受了不小的牵连,这事可是真的?”
“这个问题……是的,因为我的疏忽和愚蠢,我给许多人带去了不小的麻烦,当时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弥补办法,是求助希特勒。”
“求助希特勒?哼,这可能就是当时你能想出最好的办法了。”
“我不否认这是个相当幼稚的办法,但事实证明它的确相当有效,至少在当时。希特勒没有拒绝被他和宣传部长吹捧为‘时代之星’的年轻军官的请求,他们将这件事的影响压到了最低,只要求必须对我加以严肃处理,不向其他任何人追责。”说到这儿,莫帝法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情,“负责处理此事的韦伯大将曾与我共事过一段时间,他尽全力保住了我军人的身份,仅仅是做了降职和调任的决议。临走的那日,他和其他的几位军官一道来火车站来送我,他没有说任何道别的话,只是报给我了几个名字,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们是谁。那些都是曾经在我手下工作过的军官的名字,我当然不会不记得,他告诉我说,这几个年轻人听说了我的事情后都义愤填膺,当即拟好辞职信向上级提出了辞职请求。
“‘他们辞去自己的职务,是想要为你打抱不平,莫帝法,他们想要用行动告诉你,你所行的路途并非谬误,你并非莽撞、愚蠢、反动,你只是揭露了真相,让全世界的人民都为之震颤的、残酷的真相。’韦伯这么对我说道,‘因此,不要让他们白白离开,也不要让任何一滴鲜血白流。’……”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小子运气好得吓人,竟然从没在大事上碰见存心要害死你的家伙。”温格哑然失笑,道,“话说回来,我还挺好奇那几个年轻人的,假如你有关注他们的情况的话,他们后来如何了?”
“由于战事紧张,直至我离开柏林,来到这里,我也没有机会去见他们哪怕一面,只不过,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名字,是在谋反处决名单上。希特勒依然没有放过他们,哪怕他们已经离开了总司令部,哪怕距离那件事的发生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
“他也同样没有放过你,小子,从被弹劾的那一刻起,你的名字就已经被他记在处决名单上了。只可惜你命大呀,在审阅莫森的汇报时,他恐怕也没想到你还活着。”说完,他看了眼莫帝法,“杵这儿做什么?派给你的活干完了?”
“早干完了。”对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冲他咧了咧嘴。
“那你去把威克叫的来,我再看一看他眼睛的情况。”说着,他把通行证扔给莫帝法,将他打发了出去。
抹干净手,温格回到台子前正要往瓶子里加水稀释一下药水浓度,背后猛地传来了两声铁棍敲击栏杆的声音:“海因里希·温格,有人找你。”
叹了口气,温格无奈地回到牢门前边,边在心里暗骂这儿的狱卒不懂得规矩,边提高了声调:“好吧,让我看看是哪位大人物光临寒舍啊?”
狱卒把铁门打开,只见一个医生打扮的金发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先是环视了一圈牢房,接着才把水灵的目光放到温格身上:“好久不见,海因里希师兄。”他的声音比较清脆,像是还未完全度过青春期的小男生,但语气已经有了成年人该有的腔调。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小约翰。”脱下手套,温格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寒暄就免了,来找师兄是有什么事?”说着,他伸手揉了一把中年人的脑袋。
“不是什么好事,我思来想去,只想到或许来找您还有一丝希望。”约翰深吸一口气,“当局在距离玛丽安监狱12公里外建了一所临时战俘营,用来关押监狱塞不下的战俘,可就在最近,那里突然爆发了一种棘手的瘟疫——我们暂且称之为瘟疫,患者多出现发烧、咳嗽、呼吸困难等症状,而且已经出现了死亡案例。”
“听起来有点像一八年的西班牙流感,战俘营的医生配置如何?”
“正因为判断下来和西班牙流感高度类似,目前驻留战俘营的医生都被撤走了。”
“撤走了?!那病人怎么办?”
“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海因里希师兄,当年您是莫帝法先生的得意门生,在全英国的狱医当中绝找不出比您更厉害的医生,更重要的是,除了我,没有人把战俘营的瘟疫当回事,因此我希望得到您的支持。您不必亲自到战俘营去,只需要给出诊断建议就好。”
说完,约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温格的表情,起初军医的脸上还没什么其他的表情,只有一分浅浅的弧度残留在唇角,慢慢地,不满如同一柄利剑刺穿了沉默,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约翰,道:“这件事已经发生多久了?能感染到出现死亡案例少说也有三天了吧?我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得知此事,看来他们说监狱是一座孤城也不无道理。你帮我申请一下吧,我去一趟战俘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您——”约翰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格打断了。“你留在这里替我的位置,这里还有些病人需要治疗,回头我总结一本药方给你。啊对了,如果莫帝法来找你问停药的事情,一律回答不允许,他的咳疾压根还没好,只不过最近没太发作而已。”
“等一下,这个莫帝法该不会是?”
“……我没跟你说过?啊,这四个月我的确没给你写信,就是凯文,凯文·莫帝法,他目前被关押在玛丽安监狱,刚进来的时候咳的很厉害,给他开药必须要极其注意,我会在药方里着重写明的。”
“真是不可思议,这种事你理应早点告诉我。”几乎是下意识的,约翰抬起手抓了一把脖颈上深蓝色的领带,“不,莫帝法的事暂且放一放,您绝不能独自前往战俘营,那里瘟疫闹的正厉害,光靠您一个人绝对忙不过来,而且还有极大的可能被传染。”
“那你就和你的上司说说,给我派个助手。”
“管理层的意思是……采用隔离法扼制该传染病散播。”
“那就是没法派了,我刚才又说过你必须留在这里替我,那么结论是,我只能一个人去。”说着,温格走到床边收拾起床头柜上的医药箱来,约翰也立马跟了上去,“这种事情拖不得,我明天就动身过去,估计他们也懒得管,你代我跟你们上头说一声好了。
“假如我这一去真的回不来了,你收到消息也别告诉莫帝法他们,让他们知道了没什么意思。我想想啊,你在玛丽安旁边随便什么地方给我留块地,撒把铜钱草种子,这样就好。”
话说完,牢房里陷入了一种沉闷的静默,约翰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请求,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清澈的蓝眼睛里仿佛荡起了一层厚厚的灰雾,将真实的情绪都藏在了下边。“干我们这行的少说些这种话,多晦气。”终于,他发话了,“等你回来了,我送你一套全英国最好的手术用具,绝对是最好的。”
“呵,我现在这套用得舒服,也犯不着再多要一套,用不上。”话音刚落,温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揉了一把约翰的脑袋,揉到他的发型乱了为止,“就这样吧,回头见啊,小约翰,我刚进来的时候谢谢你照顾了,等以后出去了,有空请你喝酒。”
“你哪儿有酒请我。”
“嘿,小家伙长脑子了,骗都骗不着了。开个玩笑,以你师兄的人脉,高低给你弄瓶拉菲来,你只管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