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帝法闭着眼睛,张开四肢,躺在长满狗尾巴草和芦苇的泥巴地里。这儿刚刚下过一场雨,天空才放晴,太阳还没来得及从厚厚的云层里出来,卡其布的军装已经湿透了,衣摆紧紧贴在地面上,像是植物长出了根,让他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欲望。
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费力地抬起左手遮在眼前,一点一点,慢慢地睁开双眼,好使娇贵的眼睛不会因为外界刺眼的光芒而痛得再也睁不开。四周很安静,他能听见不远处有细微的水流声。“那说明这附近有个小池塘。”他心想,“这他妈不是废话吗,刚到这里的时候不是已经侦查过地形了吗?”于是,他又屏息凝神,继续用耳朵搜寻着周围的声响。就这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除了水流声和水生植物晃动发出的声音,他再没有听到其他任何响动。这很好,至少说明敌人还没到这儿来,他还没被发现,或者说他们来过,然后已经离开了;但坏消息是,如果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还是没有人发现他,那莫帝法恐怕真的就要变成这片泥巴地的养分了。
很难相信,在他失踪的48小时里,集团军的司令竟然对自己丢了一个参谋长这件事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熟视无睹。他们竟然没有派人回来找过他,也没有试图再联系上他。“一个参谋长而已,丢了就丢了,挂个殉职,回头给家属拨点抚恤金就完事了。”这恐怕就是司令先生的惯用思路,莫帝法现在总算明白,在自己来之前,那老东西为什么换过那么多个参谋长了。
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他看了眼腕表,值得庆幸,它至少还没像车上的无线电设备那样罢工。它走得很好、很轻快,只是秒针走过发出的嘀嗒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静默中,听起来实在令人心生不安。放下左手,他原本想活动活动腿脚,看看有没有可能站起来再走点路,但右腿膝盖上伤口传递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告诉他,那只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
他已经将近三天没吃东西了,肚子瘪得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就算他本来还有那个运气能活到第四天,饥饿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饶过他。至于右腿上的伤,想都不用想,肯定已经发炎了,即便之后侥幸被人救下,也绝对是要截肢的。
继续闭上眼睛,他的脑袋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了似的,痛得发懵。在曾经的任何一场战斗中,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这么想死过。勉强集中精神,他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空气中传来的声音,若有若无,似乎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顺着泥土冲进了他的耳朵。一开始莫帝法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但那种隆隆声逐渐朝他这里逼近,慢慢地,他已经可以清晰地辨别出那辆车的种类和型号了。那应该是军官们常用的吉普车,但听起来似乎比德军的型号要小一些、轻一些。
车在距他十多米的十一点钟方向上停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又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车上的人似乎是发现了他,莫帝法听见了那种军靴踩在烂泥上的声音,而且那个声音还在迅速朝他这里逼近。此刻,他心里在不住地祈祷,希望那是他们德军自己人。
军靴的响动声在他身旁戛然而止,一阵向下的微风告诉他,那人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片刻的功夫,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抓起了他的右腕,两根手指贴在他的脉搏上,就那么贴了几秒钟,紧接着,他听见那人用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还活着呢。”但令他失望的是,那人说的是英语。
“啧啧,这伤势……不容乐观。”那人轻轻放下他的右手,又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拿手往他的额头上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不出意外,还发着高烧……喂,德国人,听得懂我说话吗?”
莫帝法没有力气回答他,只得勉强把头上下点了点,就算作听见他说话的回应了。
“那给我听好了,你躺着千万不要动,我去车上拿工具给你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把你弄去我们英军的大本营,那儿的医生会救治你,听明白了吗?”他说着,顿了顿,“如果你不愿去就摇头,我立马不管你,把车开走,反正就你这情况,过半天肯定死透了。”
站在客观角度上,他说的并没有错。莫帝法没有反抗他,也没有力气反抗他,只是任由他摆布,然后扛上吉普车,被安置在平坦的后座上。一路颠簸,那家伙时不时会和他搭上几句话,即便莫帝法答非所问也无所谓,他的目的主要是防止莫帝法晕过去。毕竟他一旦睡过去,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真的,幸好你没有碰到那帮落井下石的东西,”和医护人员协力将莫帝法从车上搬下来时,那家伙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运气不错,你死不了的。”他的声音就像是从教堂里传来的钟声,有一种温和而不可侵犯的神秘感,引得莫帝法脑袋里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全部都松懈了下来。前所未有的安心感麻痹了他所有的感官,这是他在彻底睡过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莫帝法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提着行李,站在柏林的那栋洋楼门前。战争结束了,就像他们勾指起誓时说的那样,他娶了丽娜,教堂的钟声为他们这对新人而鸣,亲朋纷纷为他们奉上祝福。他看向身边的丽娜,她还是那么美,小天使们围绕在她身边,为她带来上帝的祝愿。她微笑着,温柔地看着莫帝法,那朱红的双唇动了动,似乎是在说什么,可莫帝法一句也听不见。紧接着,周遭一切声音逐渐淡去,变得愈来愈模糊,就在这一瞬间,梦境戛然而止。
莫帝法醒了过来,在米白色的病床上。
环顾四周,和他同一间病房的病友们都还沉浸在睡梦中,病房里很安静,静的连窗外清风划过玻璃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虽然脑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莫帝法心里很清楚现在没有时间给他慢慢休息,他被英军俘虏了,而他们一旦查明他的身份,肯定会把他押去审讯室问个明白——那样对他而言绝对是不利的。
但现在的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无比信任的“自己人”抛弃了他,他就像一辆在战斗中损毁了的战车,孤零零地被遗弃在道路旁,上头还载着几具焦黑的尸体。莫帝法心头突然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悲伤,悲伤得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在踏上战场之前,他是将军的宠臣、人们眼中的英雄,但此时此刻,他已沦为局中的弃子、战争千万牺牲品中的一员。
病房门前响起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门把手转动,小护士推开门,走了进来。她长得很标致,放在同一时期的女孩中算是很漂亮的类型了。“你醒啦?”看了眼莫帝法,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将快见底的点滴瓶换了下来。
“他们想要我什么时候去?”艰难地开口,莫帝法的英语还算不错,除了有点口音,和英国佬交流起来几乎没什么障碍。
“他们?什么他们?像你这种做完手术刚醒过来就想乱跑的病人,我也是头一次见。”说着,小护士笑了,“我看你是脑子睡坏掉了,你已经躺在这儿睡了两天半了。”
“两天半……告诉我,仗打得怎么样了?”没理会她的嘲弄,他继续问道。
“我们这边可没什么消息。”
“那伤员呢?伤员有突然增多或是锐减吗?”
“你是德国人吧。”小护士听了他的话,又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问到这里就可以了,其他没什么好问的。”她冷冷地说完,将空余的瓶子放回小推车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莫帝法的脑子总算是清醒了一些。他勉强抬起头,瞟了一眼那条被打上石膏的右腿。令他感到吃惊的是,原本他不抱任何希望的右腿竟然被奇迹般地保了下来,这真可以算作一连串不幸中的万幸了。
于是,他又继续躺下来,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想着自己的事情。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莫帝法已经设想了千百种自己死去的可能,这让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等着上刑场的死刑犯,只待大审判长一条条将他的罪行宣判,敲下那只可笑的小锤子,然后刽子手就会把手中不知卸过多少颗头颅的大刀挥向他的脖子。这样的结局对于一个军人而言,是十分凄惨和可笑的。
门口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但这次听着比刚才沉闷许多,听着像是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把手转动,脚步声的主人走进了这间病房,还径直走向了他的床边。那人身上飘着一股火药味和香烟夹杂在一起的味道,闻着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可能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扔了武器就往这里来了。侧过头,莫帝法眯着眼睛,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了那人几眼——显而易见,是个英国人,头发是焦糖色的,梳得很整齐,有几撮碎发偷跑了出来,紧紧贴在他略显苍白的额头上;他的面上有几分沟壑,这意味着他已不再年轻,但那双褐色的眼睛里还是闪烁着一种年轻人眼中才会有的光芒,很显然,年龄并没有限制住他的活力。
“傍晚好,德国人。”在他出声的一刹那,那种温柔庄重,又有些沙哑的音色和莫帝法脑袋里昏迷前的那个记忆重合在一起,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掷入一颗石子,激起了阵阵涟漪。
“是你,我记得你的声音。”这句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你救了我。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向你道谢,英国人……但现在,你是来做什么的?把我押上‘刑场’吗?”
“‘刑场’?哦,你说的是审讯吧?放心,在你能重新下地走路之前,我们都没这个打算。”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看来他并不太喜欢吵醒这个房间的其他人,“我们知道你是谁,凯文·莫帝法上校,说实话,会在那种地方捡到奄奄一息的你,这着实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你们还不了解莫森司令吗?”
“但我们没想到他连自己唯一的参谋长都能弃之不顾。”
“呵,对此,我没什么好说的。”莫帝法说着,把脑袋扭向了另一侧,不再同他交谈。
“哪有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不慌不忙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的话语间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再陪我说几句话吧,上校,说话总不浪费你的时间。”
“我承认我刚才有些失礼。”又把头扭回来,莫帝法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他,“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他盯着那家伙的眼睛,像咖啡一样醇厚的棕眼睛里除了士兵惯有的坚毅之外,还藏着一层淡淡的笑意,这使得他看上去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微笑。
“我刚从前线指挥所里回来,”他说着,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想知道是谁接替了你在莫森那儿的位置吗?”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那不妨再让我大胆地猜一猜:那人已经被你们俘虏了?”
“没错。”他话音刚落,莫帝法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弄得脑袋嗡嗡作响。抬起左手敲了敲脑门,他再次看向发语者,那家伙的脸上仍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飘在湖面上的薄雾。
“看来这两天半里,你们打了好几场漂亮仗。”慢慢开口,他看上去有些失落,“难怪你们不急着审讯我,那帮没良心的东西恐怕已经把该说和不该说的全部说尽了。”
“你看似并不担心这是我为了击垮你的心理,从而随口胡诌出来骗你的。”那家伙有些奇怪地望着他,似乎是在思忖面前的病患到底值不值“上校”这个军衔,“我姑且认定这是因为你的精神还没完全恢复才造成的。”
“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莫帝法承认自己刚才确实言出贸然,但他对自己隶属的那个集团军着实不抱什么希望,“但现在,请告诉我,接替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奥尔加·布兰诺上校。”
“怎么是——好,我知道了。”有那么一瞬间,莫帝法真感觉自己要疯掉了。勉强管理住情绪,他继续道:“他们选择他,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说着,他将头扭向一旁,闭上了眼睛。
“你讨厌他?”垂眸撇了眼腕表,英国人略微皱了皱眉,“别不说话,莫帝法上校。”
“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他那样的卖国贼。”这次,莫帝法并没有回过头来看他,“另外,你也不用刻意叫我‘上校’了,就我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你们英国佬的阶下囚。”
“阶下囚可没有这样的待遇,莫帝法先生。”说着,他又笑了笑,“再见,先生,下次见面就是在审讯室里了。”
“再见,走之前告诉我你的姓名吧,救命恩人。”
“诺德·克伦威尔。”
“真是个好名字。”最后睁眼看了看他,这是莫帝法头一次对他露出微笑,“再见,克伦威尔先生。”
“我们当然会再见的。”克伦威尔先生报之以一个含蓄温和的微笑,然后转过身,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时间到了,他的司机要开车送他回前线指挥所。自从上次克伦威尔一个人开车出去,顺手把莫帝法捡回来后,上头就再也不允许他单独行动,更不允许他的司机把车辆驾驶权交给他了。他们的理由很明确:这次克伦威尔碰到的只是个奄奄一息的伤员,下次搞不好碰到的就是一整个连的敌人,连长一声令下,直接把他给打成筛子。
对此,克伦威尔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们的担心未尝不可被理解,但他绝不可能按照规定执行这项决议。这倒不是因为他还想出去捡伤员回来给医疗部徒增负担,他只是想亲自确认些东西。比如,这次捡到莫帝法就是他眼中最好的确认结果。
移步医疗部门口,克伦威尔抬起头看了看已经半黑的天空,在很远的地方时不时会有几点白光升腾,在半空中四散,照亮已经黑透了的天边,过了会儿,又悄无声息地熄灭。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曳光弹,这东西在夜战中并不稀奇。战斗还在继续,再晚些,还会有一批伤员送到这里来,但也只是一小批,大部分伤员都呆在前线的战地医院中接受救治。一张张病床并排放在拥挤不堪的大厅里,伤员们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腐坏的臭味和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那样的气氛是压抑的,如果不是职业素养极高的医生和护士,或是意志极为坚定的人,在里边待哪怕半刻钟都是难上加难。
一声枭鸟的鸣叫划过天空,他的肩头猛地一沉,有人正站在他身后,拿手压着他的肩膀。
“法雷奥将军,”迅速转过身,他微笑着朝跟前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行礼,“晚上好。”
“我以为您已经走了,克伦威尔少将。”法雷奥将军那双湛蓝的眼睛就那么冷冷地瞪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就像是一根随时可能折断的枯枝,“没想到您还在这儿。”
“我在这儿难道让您感到不适了吗?”抬起头,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冻上了一层坚实的寒冰,“我正要走,如果我当真令您感到不适,那我向您道歉。”
“您是来看那个德国佬的吧?他醒了?”没有理会他说的话,法雷奥在转换话题这方面素来叫人隔应。
“他醒没醒和您有什么关系?该审的都已经审过那个奥尔加·布兰诺了,他也已经知无不言了,您还在乎那个年轻人做什么?”克伦威尔当然知道法雷奥是在含沙射影些什么,但他一点都不想听他的。
“那就让那个德国佬去俘虏营里和他的战友们见面,总不能因为他是您弄回来的,就纵容他占着医疗资源不给我们自己的同胞用吧。”
“这样,再给他半个月的时间。虽然他们德国佬的确十恶不赦,但出于人道精神考虑,我们也不能明知他拖着条伤腿还往俘虏营里塞,更何况他在媒体那边也是有点话语权的,要让他们知道了,影响可不好。”这个提议已经很周全了,他能看得出法雷奥的确无可辩驳。
“行吧,半个月,不能再多了。”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唉,真搞不明白您到底要做什么,竟然连半死不活的敌人都要救回来。”
“要是您见了,您也会救他的。”问题一解决,克伦威尔的眉头也紧跟着舒展了开来,“像他那样倒在泥地里的人无非有两种念头:一是想终结自己不幸的一生,二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至于莫帝法先生,很显然,他选择的是后者。”
“您净说些儿戏话。”不出所料,法雷奥对他的话报之以不屑一顾,“照您这么说,我们连希特勒那样的人都可以放过了。”
“您这是断章取义。”对于他这般的人,克伦威尔选择一笑而过,“说来,时间也不早了,很抱歉,我恐怕不得不失陪了。”
“好啊,您去吧。下次,我不希望再听到您一个人开车出去乱窜的消息。”
“请放心,此类消息您是绝不可能再听到第二次的。”
“代我向弥生将军问好。”
“我会的。”
法雷奥将他送到车前,他又向对方道了遍再见,还微笑着指了指新换的轮胎,轻描淡写地向法雷奥解释:之前的轮胎在他带莫帝法回来时,因为车开的太猛,统共扎了八九个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