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变

金木阳那句沙哑的承诺还在更衣室潮湿的空气里震颤，肖张扬眉骨缝针的刺痛也尚未平息，但出租屋窗外的世界，却已酝酿着足以撕裂这份短暂安宁的风暴。肖张扬被金木阳强制按在出租屋养伤，成了“重点保护对象”。金木阳依旧早出晚归，甚至更晚，回来时身上带着更浓重的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连鼻梁上那副银丝边眼镜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倦怠。他给肖张扬带回了那场浴血奋战赢得的奖金，数额比预期还多些，足够缓解燃眉之急。

“哥，这钱…” 肖张扬拿着那叠带着汗渍的钞票，心里沉甸甸的，“你的拳套…”

“先收着，房租水电要紧。”金木阳打断他，习惯性地推了下眼镜，动作有些僵硬。他脱下沾满灰尘的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T恤，肩胛处似乎比之前更显嶙峋。“我的还能用。” 他转身去厨房，动作比平时迟缓了几分。

肖张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他想起比赛时金木阳那声失控的“小肖！”，想起他镜片后瞬间充血的眼睛，想起更衣室里他为自己包扎时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这绝不仅仅是担心那么简单。金木阳在瞒着他什么，在独自扛着什么更重的东西。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午后。肖张扬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正对着出租屋那面斑驳的墙壁练习空击，找回节奏感。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带着一种不寻常的粗暴。

门外站着两个面色不善的男人，穿着廉价的西装，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金木阳住这儿？”为首的男人声音粗嘎，目光越过肖张扬，扫视着简陋的屋内。

肖张扬心里一紧，挡在门口：“他不在。你们是谁？”

“不在？”男人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纸，“我们是‘鼎盛财务’的。金木阳欠的钱，到期了。连本带利，这个数。”他报出一个让肖张扬瞬间血液凝固的数字，那几乎是他们刚拿到奖金的好几倍！

“不可能！”肖张扬脱口而出，拳头下意识攥紧，“我哥他… 他怎么会欠你们钱？”

“白纸黑字，签名画押，假不了。”另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推开肖张扬，探头往里看，“躲也没用。告诉他，三天！三天之内不还清，别怪我们不客气！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 还有你，”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肖张扬眉骨刚拆线还泛着红的疤痕，“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两人撂下狠话，扬长而去，留下肖张扬僵立在门口，浑身冰冷。

金木阳… 借了高利贷？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肖张扬的心口，砸碎了他所有关于“哥在努力赚钱”的幻想。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和被欺骗的刺痛！为了什么？房租？训练费？还是… 为了填他肖张扬之前受伤养病时的窟窿？！

愤怒和恐慌在胸腔里翻搅。肖张扬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他翻箱倒柜，试图找到那张借据的线索，却一无所获。他想起金木阳最近越来越差的脸色，想起他回来时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属于拳馆的奇怪消毒水味，想起他深夜回来时那几乎站立不稳的疲惫… 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金木阳不仅仅是在拼命打工！

当金木阳终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时，迎接他的是满室狼藉和肖张扬通红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哥！”肖张扬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颤抖，“‘鼎盛财务’的人来过了！那笔钱… 高利贷？！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金木阳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变得灰白。推眼镜的手指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着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破秘密的狼狈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这沉默，无异于最残酷的承认。

“为什么？！”肖张扬的怒吼终于爆发出来，他冲上前，一把抓住金木阳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再难一起扛！为什么要去碰那种东西？！是为了我？是不是？！” 他指着自己眉骨的伤疤，声音撕裂，“为了这点伤？为了那点医药费？还是为了让我安心养伤？！”

金木阳被他摇晃着，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他看着肖张扬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愤怒和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是。”金木阳的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却像重锤砸在肖张扬心上。“为了你… 也不全是为了你。” 他挣脱开肖张扬的手，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桌子，身体微微佝偻，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的秘密。“你的腰伤… 那笔进口药… 效果最好，也最贵。俱乐部垫付的那点根本不够… 还有那段时间的收入… 我不能让你知道，不能让你为了钱再去拼命，不能让你伤没好就去打那些危险的比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我以为… 我能很快还上… 接了些… 来钱快的私活…”

“私活？什么私活？！”肖张扬的心沉到了谷底，不好的预感让他浑身发冷。

金木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慢慢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随着衣襟敞开，肖张扬的呼吸瞬间停滞——金木阳精壮的上半身，布满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伤！主要集中在侧肋、腰腹和后背上！那些伤痕新旧交错，有些边缘已经发黄，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紫红，肿胀狰狞，绝不是训练或普通打架能留下的痕迹！

“地下… 黑拳…” 金木阳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千钧重量，“不戴护具… 没有规则… 只要撑够时间… 或者… 把对方打趴下… 钱… 来得快…”

肖张扬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被怒火烧得沸腾！他看着金木阳身上那些为了他而承受的、沉默的伤痕，看着他那张因过度透支而憔悴不堪的脸，看着他鼻梁上那副仿佛也承载了千斤重担的眼镜… 刚才的愤怒被一种更尖锐、更窒息的心痛彻底碾碎！

“你… 你…” 肖张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失语。他猛地冲上前，不是质问，而是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近乎恐惧地触碰金木阳肋下那片最严重的淤紫。冰冷的触感下，是皮肉肿胀的滚烫。

“哥…” 肖张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金木阳赤裸的胸膛上，混合着汗水，烫得金木阳身体一颤。“疼不疼… 哥… 你疼不疼啊…”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语无伦次，只剩下最原始的心疼。他以为自己在为未来挥拳，却不知道金木阳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多少致命的暗箭！

金木阳看着肖张扬瞬间崩溃的眼泪，看着他指尖那小心翼翼的触碰，听着他那声带着哭腔的“哥”，一直强撑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他猛地将肖张扬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身体。下巴重重地抵在肖张扬的发顶，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疼… 小肖… 哥不疼…” 金木阳的声音破碎不堪，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疲惫、屈辱和看到肖张扬眼泪时的心碎，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滚烫的泪水终于冲出了他紧闭的眼眶，顺着镜片滑落，滴在肖张扬的脖颈上。“哥… 只是怕… 怕护不住你… 怕你知道了… 又去犯傻…”

昏暗的出租屋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男人紧紧相拥，无声地痛哭。肖张扬的眼泪是为金木阳身上那些沉默的、替他受过的伤；金木阳的眼泪，是为自己的无力，为差点失去的恐惧，也为怀中这个人滚烫的心疼和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哥”。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冰冷的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切割着屋内绝望而温情的剪影。那些关于拳台的梦想、关于未来的蓝图，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高筑的债台，金木阳身上累累的暗伤，将他们推到了悬崖边缘。但在这片废墟之上，在绝望的泪水和紧拥的体温中，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破土而出——那是超越了任何言语承诺的、用鲜血和眼泪浇灌出的共生羁绊。风暴已经降临，他们失去了很多，但至少，他们还紧紧抓着彼此。前路黑暗，但这一次，他们将真正背靠着背，面对所有袭来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