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番外

周予乐用课本挡着脸，目光却越过《高中数学必修三》的书页边缘，悄悄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香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轻轻掀起林夏阳的校服衣领。他今天又忘记熨衬衫了，后颈处那一小撮头发像往常一样不服帖地翘着，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

"周予乐！"

粉笔头精准地砸在课桌上，周予乐手一抖，课本"啪"地掉在地上。全班同学的视线像聚光灯般打过来，他感觉耳朵烧得发烫，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粉色。

"这道题你来回答。"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上的三角函数题。

他慌慌张张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也顾不上揉。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天书一样，方才走神时脑海里循环播放的《晴天》旋律还在干扰思维。余光里，他看见林夏阳的背挺得笔直，后颈处那撮翘发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选、选C......"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是填空题。"

林夏阳突然咳嗽了一声。周予乐看见他借着扶眼镜的动作，左手在课桌下悄悄比了个"3"的手势，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答案是3！"周予乐急忙改口，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下课铃解救了他的窘境。周予乐磨磨蹭蹭收拾着其实早就整理好的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小跑到林夏阳课桌旁，放下一盒温热的燕麦牛奶——上周体育课他注意到林夏阳在小卖部买的就是这个牌子。

"刚才...谢谢。"他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牛奶盒，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脆响。

林夏阳抬头时，镜片上还映着未合拢的习题集。阳光穿过镜片在他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光斑，像蝴蝶停驻的翅膀。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只有朝夕相处的人才能察觉："第三次了。"

"什么？"周予乐下意识抓住对方话尾，像抓住救命稻草。

"这周第三次上课走神。"林夏阳翻开周予乐桌上的数学笔记本，圆珠笔在最近的空白页上轻点，"这里应该记的是和角公式。"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周予乐能闻到墨水混合着青柠洗手液的味道。

周予乐讪笑着摸了摸后脑勺，那里有撮头发因为午睡压得翘了起来。他总不能老实承认，走神是因为在数林夏阳后颈处那撮翘发今天晃动了多少次——比昨天多了三次，因为今天有风。

"放学后..."林夏阳突然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图书馆？我带了新的物理竞赛题。"他的睫毛在镜片后快速眨动了两下，像蝴蝶振翅。

周予乐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今天要值日..."他踢了踢桌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只是擦黑板和倒垃圾，很快的！"

"我等你。"林夏阳说完就转身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些，铅笔盒里的文具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周予乐站在原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不规律的回响，像有只迷路的小鹿在乱撞。

走廊上，陈铭像往常一样突然从背后勾住周予乐的脖子。他校服上还带着食堂的油烟味，袖口沾着上午化学实验留下的可疑污渍。

"又约你去图书馆？这周第四次了吧？"陈铭故意把"约会"两个字咬得含糊不清，热气喷在周予乐耳畔。

"我们是在学习！"周予乐红着脸辩解，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书包带，"物理竞赛班下周就要..."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想起上周在图书馆，林夏阳教他解题时，发梢扫过他手背的触感。那种微妙的痒意似乎现在还停留在皮肤上。

"得了吧，"陈铭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全班都看得出来你们..."他突然噤声，朝后面使了个眼色。周予乐回头，看见林夏阳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拐角，正朝这边走来。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明天见。"陈铭迅速溜走，临走前还促狭地眨了眨眼。周予乐站在原地，看着林夏阳越走越近，突然发现他今天校服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这个发现让他心跳漏了半拍——原来优等生也会犯这种小错误。

"走吧。"林夏阳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些。周予乐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两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其中一本的书脊已经有些卷边——那是上周自己借口"忘带书"时借来看的那本。

值日工作比想象中耗时。当周予乐终于擦完最后一块黑板时，夕阳已经将整个教室染成蜜糖色。他急匆匆拎着垃圾袋往楼下跑，却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林夏阳靠在楼梯扶手上，正在看那本卷边的竞赛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

"不是说在图书馆等吗？"周予乐喘着气问，手里还提着散发酸味的垃圾袋。

林夏阳合上书，很自然地接过其中一个垃圾袋："路过。"他的耳尖在夕阳下泛着红，和周予乐前天偷偷摘给他的石榴花一个颜色。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永远最抢手。他们到的时候，只剩角落里一张小桌子还空着。周予乐抢先一步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面前是林夏阳低头解题时颤动的睫毛。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清他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浅浅红痕，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这道题..."林夏阳突然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他的小拇指不小心碰到周予乐的手腕，两人同时缩了一下，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讨论。周予乐闻到他身上飘来的薄荷糖味道，想起上周在电影院交换的那盒糖果，现在应该还躺在他书包最里层的口袋。

解题到一半，周予乐突然发现林夏阳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藏在手表带下面若隐若现。他想起体育课换衣服时，林夏阳总是最快穿好校服的那个。疑问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变成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

闭馆铃声响起时，窗外已是一片暮色。他们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周予乐偷偷放慢脚步，看着两人的影子从一前一后渐渐变成并肩，最后重叠在一起。他想起书包里那张没送出去的大头贴——上周在游乐园拍的，他做着鬼脸，而林夏阳虽然面无表情，眼睛却是弯的。

"明天..."林夏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树梢的麻雀，"天台见？"

周予乐点点头，感觉心脏又变成了那只乱撞的小鹿。他知道林夏阳说的是实验楼那个很少有人去的天台，那里能看到最美的夕阳。上周他们偶然发现那里时，林夏阳难得地笑了，说这里的风景像他奶奶家的橘子园。

回家路上，周予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夏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那本卷边的竞赛书上，夹着一张游乐园的大头贴。照片背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字："明天记得带物理笔记。"

周予乐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夕阳的余温似乎透过屏幕传到了心上。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炒菜声，空气里飘着油焖茄子的香味。这一刻平凡得令人心颤，又美好得让他想永远记住。周予乐攥着物理笔记本在实验楼楼梯口徘徊时，顶楼传来一阵风铃般的笑声。他抬头望去，几个女生正从天台下来，裙摆像花瓣一样在楼梯间翻飞。他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等她们走远才继续往上爬。

天台铁门半掩着，夕阳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金光。周予乐推开门时，林夏阳正坐在水箱旁的阴影里，膝上摊着那本卷边的竞赛书。听到声响，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又迅速垂下眼睫。

"迟到了七分钟。"林夏阳敲了敲手表，声音里却听不出责备。他身边放着两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露出饭团的包装角。

周予乐小跑过去，运动鞋底蹭过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班主任留我谈话..."他气喘吁吁地解释，突然发现林夏阳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那道细长的疤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未愈合的月光。

林夏阳推过来一个塑料袋："吃吧。"里面是加热过的照烧鸡排饭团，包装纸上还凝着水珠。周予乐眼睛一亮——这是他上周在小卖部随口提过喜欢的口味。

"物理竞赛..."林夏阳翻开笔记本，指尖在某道题上停顿，"这个解法..."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周予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书包侧袋里露出半个橘子——今早妈妈塞给他的，现在表皮已经有些发皱。

"你要吃吗？"周予乐掏出橘子，指甲陷入果皮时溅起几滴细小的汁液。清甜的香气立刻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混着天台上晒热的铁锈味。

林夏阳摇摇头，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周予乐摊开的物理书上——是个橘子造型的发卡，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次..."林夏阳的耳尖又泛起那种石榴花般的红色，"你说你妹妹喜欢。"

周予乐怔住了。他确实提过妹妹总抢他的发卡，但那是两个月前体育课上的闲聊。橘子瓣形状的金属贴着他掌心，被两人的体温焐得发热。他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翻找书包："我、我也带了..."

保温杯里的绿豆汤已经不怎么冰了，但林夏阳接过去时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们肩并肩坐在水箱投下的阴影里，周予乐小口咬着饭团，米粒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从这个角度望去，整个校园都沐浴在金色的暮霭中，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踢足球，欢呼声被风扯成碎片飘过来。

"那道题..."林夏阳突然指向笔记本某处。周予乐凑过去时，发梢扫过对方脸颊，两人同时僵住。近在咫尺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周予乐数得清林夏阳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有多少根。

足球撞上天台围栏的巨响惊醒了这微妙的时刻。林夏阳猛地后退，眼镜滑到鼻尖。周予乐慌忙去扶，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又触电般缩回。饭团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谁慌乱的心跳。

回家路上，周予乐把橘子发卡别在校牌绳上，金属贴着他锁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路过便利店时，他买了两包薄荷糖——和林夏阳常吃的同一个牌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妈妈发来的信息，说爸爸出去了。周予乐站在人行道中央，暮色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摸了摸橘子发卡，想起林夏阳说天台像他奶奶家的橘子园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转过街角时，周予乐突然停下脚步。巷子深处的长椅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看书——林夏阳家明明在相反方向。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夕阳给他的轮廓描上金边。两人隔着喧嚣的街道对视，谁都没有挥手，却都悄悄放慢了脚步。

周予乐想起书包里那张没送出去的大头贴，背面新添了一行小字："明天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会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