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从那片强光里摔下来,像一块被扔进井底的石头,砸在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十个钟同时在脑袋里敲。眼前全是白点,晃来晃去,怎么甩都甩不掉。我趴在地上,喉咙发干,喘不上气,连手指都动不了。
手腕上还缠着那截玉米杆残根,它突然动了。
一根根细小的枝节扭曲着,在我皮肤上缓缓拼出两个字——
“等我”。
字迹刚成形,它就化成了灰,簌簌地往下掉,像烧尽的纸钱。
我盯着那堆灰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系统呢?
我脑子里问了一句。
没人回。
连那个平时叽叽喳喳的软铃都没了动静。
死了一样。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胳膊一软,差点又栽下去。膝盖磕在碎镜片上,割破了布裤,血渗出来,混着地上的暗红液体,黏糊糊的。
我抬头。
四周黑得吓人。
头顶是塌了一半的钟楼,断裂的横梁歪斜着垂下来,挂着几条铁链,锈得发黑,像死蛇一样一动不动。墙上原本刻满了符文,现在全裂了,裂纹里还往外渗着暗金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地面上全是碎镜子。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我的脸。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眼神空洞,有的满脸是血。
十七张脸。
十九次轮回。
每一次,都是我亲手杀了她。
我咬住后槽牙,把视线从地上挪开。
然后,我看到了棺材。
透明的,悬浮在半空,离地三尺,四角拴着四条断裂的锁链,微微晃动。
里面躺着秦淮茹。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几乎看不见。头发散在肩上,还是那条熟悉的麻花辫,辫梢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
她穿的是那件蓝底白花的旗袍,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的就是这件。
可她的脖子上,那道红痕还在。
像一条活的东西,缓缓地、一跳一跳地游走,从脖颈爬到耳后,又滑回锁骨。
我盯着她,脚底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掌心突然烧了起来。
我低头一看,血痕自己动了。
那道从觉醒那天起就长在我手心的印记,像血管一样鼓起,颜色越来越深,最后竟蔓延到了整条手臂,火辣辣地疼。
而棺材里的秦淮茹,她抬起的手掌,掌心朝外——
和我一模一样。
血痕的位置、形状、颜色,全都一样。
我喉咙发紧,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声在密室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像踩在我自己的心跳上。
三步。
还差三步就能碰到棺材。
我停住。
就在这时候——
她睁开了眼。
瞳孔是蓝的。
不是浅蓝,不是水蓝,是那种深不见底、像是能吸走人魂魄的幽蓝。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声音响起:
“你终于来了……钥匙。”
话音落下的一瞬,我浑身僵住。
不是因为她醒了。
是因为她的声音。
那根本不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两个。
一个清冷的女声,一个低沉的男声,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说话。
一模一样。
和之前那些假的秦淮茹,说的每一句话,都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碎镜片上。
“滚。”我低声说,“别再玩这套了。”
我没动。
她也没动。
只有那道红痕,在她脖子上越爬越快。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哪怕一丝波动,一点属于“她”的痕迹。
可没有。
她的眼神是空的。
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件工具。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
指尖离棺盖只剩一寸。
就在这时——
掌心血痕猛地一抽,像有东西在血管里往上爬。
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接着,画面炸开。
第七次轮回。
她刚生完孩子,躺在炕上,浑身是汗,脸色发青。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藤蔓,勒住她的脖子。她没挣扎,只是看着我,睫毛上结了霜。
第十三次。
她跪在地上,咳着血,我掰开她的嘴,把幽蓝种子塞进去。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建军哥”。
第十六次。
她在槐树下哭,抱着被我砸烂的南瓜。我走过去,一拳打在她太阳穴上,她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片叶子。
每一次。
每一次她死,都是我下的手。
每一次她看着我,都没恨。
只有那种……心疼。
像我才是那个需要被救的人。
“不……”我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我吼出来。
声音在密室里撞来撞去。
“我不是凶手!我不可能是她死的原因!”
我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抠进头皮。
可那些画面太真了。
真得不像记忆。
像我亲历过十九次。
我抬头,死死盯着棺材。
她还在看着我。
嘴角那抹笑,还没散。
“这次……别信我说的话。”
她突然开口。
声音变了。
不再是双音重叠。
就是她。
清清楚楚,是我认识的那个秦淮茹。
微弱,但清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脖子上的红痕猛然暴涨。
像血管炸开,血丝从皮下钻出来,迅速爬满整张脸,最后在她额头汇成一个字——
“逃”。
不是“归位”。
是“逃”。
反的。
我瞳孔一缩。
这是警告。
可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现在?
“秦淮茹!”我冲过去,双手拍在棺盖上,“你说清楚!谁让你这么说的?是谁在控制你?”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
然后,嘴角又溢出一缕血。
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棺材内壁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我盯着那滴血,喉咙发紧。
“别再装了!”我吼,“你要真是她,就告诉我该怎么救你!别用这种话吊着我!”
她依旧不说话。
可就在这一刻,我看见——
她眼角,滑下一滴泪。
无声无息。
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在她惨白的脸上划出一道湿痕。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没声音。
但我看懂了。
救我。
就这两个字。
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心里。
我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不是任务。
不是剧本。
不是什么该死的“钥匙归位”。
这是她在求我。
用她最后一点力气,在求我救她。
“你他妈……”我嗓音发抖,“你早干嘛去了?你早不说?你让我杀了你十九次,现在才说‘救我’?”
我一拳砸在棺盖上。
砰!
玻璃纹丝不动,我指节却裂了,血立刻涌出来。
我又砸。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整条手臂都在抖。
“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我嘶吼,“你说要跟我过日子,说要生孩子,说以后种地摘菜一起吃……全是假的?就为了今天让我亲手把你关在这儿?”
我喘着粗气,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可我信了……我他妈真的信了……”
我闭上眼。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碎了。
我双手死死抵在棺盖上,整个人贴上去,像要把自己嵌进这层玻璃里。
“我相信你……”我声音哑得不像话,“可我怎么知道,这一次不是又一场骗局?”
“我怕……”我哽住,“我怕我一打开,你就又变成别人……或者,我又变成杀你的那个疯子……”
我睁开眼,看着她。
“你告诉我……我还能信你吗?”
她没动。
可我看见,她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
我忽然想起什么。
从怀里摸出那颗背叛之种。
它在我掌心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把它贴在棺盖上。
嗡——
一声轻鸣。
整具棺材突然震了一下。
内壁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文,和空间植物的根系一模一样。
背叛之种剧烈震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我盯着它,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钥匙。
她是容器。
和我一样。
被塞进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我声音发抖,“你也……被他们骗了?”
她没回答。
可她的眼角,又滑下一滴泪。
我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谁在搞鬼?!”我吼,“出来!有本事面对面!别躲在后面耍这些阴招!”
没人回应。
只有碎镜片里,我的倒影在笑。
我转回头,双手依旧抵在棺盖上。
“我不走了。”我说,“你要真是她,我就信你这一回。就算你让我死,我也认。”
“可你要敢再骗我……”我咬牙,“我宁可把自己烧成灰,也不会再碰你一下。”
我盯着她的眼睛。
等她反应。
可就在这时——
咔。
一声轻响。
像是齿轮转动。
我猛地回头。
密室一侧的墙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青苔从缝隙里往外长,绿得发黑。
一道微弱的蓝光,从门后透出来。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带着市井的油滑,带着熟悉的嘲讽,带着那种我听了几十年都嫌烦的语气——
“建军啊,你这是跟谁说话呢?傻了吧?”
我浑身一僵。
血液瞬间凉透。
那是傻柱的声音。
真实得,连他说话时习惯性清嗓子的“嗯”声,都一模一样。
我猛地转身,双眼充血,死死盯住那道缓缓开启的门。
门缝越来越大。
蓝光照进来。
可我却一动不敢动。
我的手,还死死抵在棺盖上。
秦淮茹闭着眼,嘴角的血还没干。
而那笑声,已经从门后传了出来。
一声,又一声。
回荡在死寂的密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