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熙然是踩着暮色进的昭节皇后陵园。守陵的士兵远远见了那顶明黄色的华盖,便齐齐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她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到陵门外百步之外,只留自己一个人,一步步踏上那长满青苔的石阶。
冰冷的石碑上,“昭节皇后”四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却也愈发刺眼。李熙然缓缓跪下身,指尖抚过那冰凉的刻痕,仿佛还能触到母后当年温暖的掌心。
母后,熙儿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卷得破碎。她早不是那个会在母后怀里撒娇哭闹的小公主了,安帝唯一的嫡女,安国上下捧在手心的明珠,连掉一滴眼泪都要斟酌场合。可只有在这座荒冷的陵园里,在这座冰冷的石碑前,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做回那个没了母亲的孩子。
母后,你走了这么多年,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眼泪终于砸在石碑上,混着雨水,瞬间就没了痕迹。她想起那年邀月楼的大火,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夜空,她被宫人死死拦在殿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连同她的母后,一起被吞噬在烈焰里。
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场大火是意外。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火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阴谋,藏着父皇为了权位,亲手推开结发妻子的凉薄。
母后,你的陵前真的好冷清

李熙然的声音哽咽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石碑上的名字。
你生前那么喜欢热闹,邀月楼一年四季都开着花,可现在,只有这冷雨陪着你。那些当年围着你转的人,早就把你忘了,连守陵的士兵,都只剩四个,敷衍地守着这座空坟。

我知道那火不是意外,我知道是谁害了你。可我不能说,母后被你最爱的丈夫和骨肉至亲的儿子背叛,在大火中的你也很绝望吧,可是我下不了手。

她太清楚了,安帝的皇位,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堆上来的,包括她的母后。她从小就看着父皇对母后的温情一点点冷却,看着他为了权力,一步步将那个曾经明媚鲜活的女子逼入绝境。
母后,父皇给阿月和鹫儿赐婚了,但是我还是喜欢他,我知道我们都是父皇手里的一个棋子,我和他之间不可能,但是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爱上他了,即使他心里只有阿辛。我也知道他恨,恨当年没能护住你,恨自己无能为力。可他不知道,我比他更恨,恨自己当年太小,恨自己现在也无能为力。

她和李同光,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是安帝的掌上明珠,一个是昭节皇后的养子。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彼此的存在就是为了权衡各方势力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发鬓,打湿了她华贵的宫装,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凉。
母后,我真的好累啊。

李熙然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要装成天真烂漫的样子,哄父皇开心,要应付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心里装着别人。我好想你,好想再听你叫我一声熙儿,好想再扑进你怀里,想让你像小时候那样抱我。”

她想起母后生前总对她说,熙然要做最快乐的公主,永远不用懂这些朝堂纷争,永远不用被权力束缚。可她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活成了父皇手里的一颗棋子。
李熙然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水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下一片坚定。
母后,您放心。总有一天,我会为你讨回公道。那些欠你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冰冷的石碑,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陵门外,一把油纸伞静静候在那里。李同光站在雨里,玄色的衣袍被雨水打湿了边角,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陵园的方向,等了她很久。见她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伞举到她的头顶,为她挡住了漫天冷雨。
李熙然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你都听到了


嗯
那你还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不是,我来陪你
听到他的话,李熙然瞬间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毫不迟疑地直接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对方。那力度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雨还在下,伞下的一方天地,却隔绝了所有的寒凉。李熙然没有再说话,只是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为母后翻案,对抗父皇,对抗整个安国的朝堂,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只要李同光在,只要他们还有彼此,就还有希望。昭节皇后的陵,渐渐消失在雨幕里。可石碑前的誓言,却像刻在了骨子里,永远不会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