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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未归

代文

土是干硬的,混杂着砂砾和碎石,在初春料峭的风里泛着贫瘠的灰黄色。许微安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春衫,看着黑泽阵蹲在那片荒地的中央,一锹一锹费力地挖着坑。铁锹刃口磕碰到石头,发出刺耳的“锵啷”声,在空旷寂寥的野地里传出老远。

“种在这里?”许微安蹙着秀气的眉,声音里是十二分的不解,甚至带着点荒谬的笑意,“黑泽阵,你可真会挑地方啊!”她环视四周,除了几丛枯黄的乱草在风中瑟瑟发抖,满目皆是荒芜。贫瘠的土色一直延伸到远处低矮的城墙根下,连只鸟雀都不愿在此停留。“这地方,怕是连最贱的野草都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活下来。”

黑泽阵没回头,汗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线条滑下,滴进新翻开的泥土里,瞬间被吸吮得无影无踪。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声音闷闷地从劳作中传来:“也没别的地方了,不是吗?”他挖的坑不深,却足够将那株细弱得可怜的海棠树苗小心地放进去。那树苗不过拇指粗细,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可怜巴巴地颤着,仿佛随时会被这荒地的气息折断生机。

他仔细地回填着土,用脚将根部周围的泥土踩实。许微安走近两步,蹲在他旁边,指尖戳了戳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树干,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可是…这里真的能种活吗?你看这土,硬得跟铁板似的,水都渗不下去吧?”她仰起脸看他,澄澈的眸子里映着荒凉的天色和他沾了泥点的脸。

黑泽阵终于直起身,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低头看着那株在荒土中显得格外渺小的树苗,又侧过脸看向许微安。他脸上沾着泥点,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眉骨,唇角却扬起一个笃定的、甚至带着点少年意气的弧度,阳光下牙齿白得晃眼:“肯定能活的好吧!”他语气斩钉截铁,像在宣布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相信我。”

许微安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无奈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早已默默翻了个白眼,无声地反驳:信你才有鬼。

“我怎么总感觉,”黑泽阵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名为“敷衍”的情绪,微微眯起了眼,拖长了调子,“你不信我呢?”

“我信!”许微安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努力挤出真诚的表情,可那双灵动的眼睛和微微撇下的嘴角,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大字——我不信。

黑泽阵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懒得再跟她争辩。他拿起旁边一个破旧的木桶,里面是好不容易从远处溪边提来的半桶清水。他舀起一瓢,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浇在树苗根部。干渴的泥土贪婪地吸收着水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水很快渗了下去,只在表面留下深色的湿痕,旋即又被风干。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退后一步,和许微安并肩站着。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小树纤细的枝条立刻随风剧烈地摇晃起来,那几片嫩叶发出哗啦啦的细碎声响,顽强地抵抗着风势,不肯轻易坠落。

两人静静地看着这株在荒原上孤零零扎下根的生命。荒芜的背景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绿意,竟奇异地生出一种倔强的生机。许微安看着那摇晃的枝叶,再看看身旁少年专注而带着期许的侧脸,心里那点“种不活”的笃定,不知不觉被风吹散了些许。

“说不定,”她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和笑意,“还真能种活。”

黑泽阵闻言,立刻转过头来,眉梢眼角都飞扬起得意的神采,仿佛这树已经亭亭如盖,花开满枝。他挺起胸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夸张的骄傲:“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种的!”

许微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荒凉的风似乎也带上了暖意,拂过两人年轻的脸庞。那一刻,荒芜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株摇晃的小树,和树下相视而笑的少男少女。阳光正好,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干裂的黄土地上,交织在一起。

时光若能在此刻凝固,该有多好。将这尚未被命运染指的纯粹笑意,这贫瘠土地上萌发的微小希望,永远定格。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城墙依旧斑驳,那片荒地却因这株顽强活下来的海棠树而有了些许不同。树已长得比人还高,枝桠横斜,虽算不得多么粗壮,却也枝繁叶茂,在荒瘠的底色上撑开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荫。只是……年复一年,枝叶愈发茂盛,却始终不见一朵花苞。

又是一个春尽夏逝,秋风初起的时节。许微安独自站在海棠树下。她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身姿愈发挺拔清丽,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她仰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粗糙的树皮,目光在浓密的枝叶间仔细搜寻,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今年枝头倒是零星缀着几个小小的、青涩的突起,像是花苞的雏形,可春夏早已过去,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这点点青涩,终究是等不到绽放的时候了。

“树啊…”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精灵。冰凉的手指贴在粗糙的树干上,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回应,一点渺茫的希望。“我求求你了,就当我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祈求,“开花吧…”

一阵风过,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在回应。枝叶摇晃,光影在她脸上身上凌乱地跳动,晃得她有些眼花,心也跟着那摇晃的枝叶沉浮不定。

我想他回来……这个念头在她心底无声地呐喊,早已被时光磨砺得千疮百孔,却依旧执拗地扎根在最深处。

她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树皮的粗粝感。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心头。她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回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封用镇纸压着的信笺上。纸页早已泛黄,边缘卷曲,墨迹也因年深日久而晕染开些许,变得有些模糊。每年海棠花期将过,她都会提笔,将一年的思念、等待、琐碎的日常和微小的希冀,细细密密地写在纸上。仿佛这样,那些无处安放的话语,就能穿越千山万水,抵达那个杳无音信的人手中。

年复一年,写好的信笺堆叠起来,却始终找不到投递的方向。战场辽阔,烽烟四起,他在哪个营盘?在哪个关隘?她不知道。每次提笔,都像是对着茫茫虚空倾诉。她舍不得丢弃,总想着,或许有一天,等他风尘仆仆地归来,将这些泛黄的信笺捧到他面前,便能将这五年的空白,一寸寸填满。

奈何……笔尖的墨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树下的身影,却始终只有她一人。

许微安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她坐到窗边的矮榻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带着秋日凉意的光,低声念诵起来。声音很轻,如同呓语,念着信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句,念着过往的时光。一遍又一遍。

念着念着,一个冰冷的、可怕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他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像是被冰冷的毒蛇咬了一口,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大逆不道的想法,乌黑的长发随之晃动。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对着虚空,又像是对着自己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急促地低语,“他在想什么啊!他答应过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的……会回来的……对吧?”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不确定,消逝在寂寥的空气中。

过了几日,秋意渐深。午后,许微安觉得屋子里有些闷,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透不过气来。她起身,走到南窗边,抬手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窗。

一股清冷而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她深深吸了口气,目光随意地落在窗台上,却倏地定住了。

窗棂那粗糙的木纹上,静静地躺着两片花瓣。小小的,薄如蝉翼,边缘带着柔和的波浪卷曲。花瓣的底色是洁净无瑕的白,却在靠近花心处,晕染开一片极其娇嫩、极其动人的粉。像是少女颊上羞涩的红晕,又像是被朝霞吻过的云朵边缘。它们就那样安静地躺在积着薄尘的窗台上,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令人心颤。

许微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随即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花开了!”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极度的惊喜而变了调。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转身就向门外奔去,脚步踉跄而急切,裙裾被风带起。“花开了!真的开了!海棠花开了!”

她一口气跑到树下,仰起头。只见昨日还只有青涩苞芽的枝头,此刻竟零星地、却又无比真实地绽放了几朵海棠!那白中透粉的花朵,在深秋苍劲的枝桠间显得那样柔弱,却又那样生机勃勃,倔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阳光穿透薄薄的花瓣,几乎能看清内里纤细的脉络。

她看着,先是屏住了呼吸,随即,一个灿烂得如同破云而出的朝阳般的笑容,在她脸上缓缓绽开,驱散了眉宇间积郁了五年的阴霾。笑容点亮了她的眼睛,仿佛有星辰落入其中。他该回来了!他答应过的,海棠花开,他就回来!

她长久地仰望着,望着树上那几朵在秋风中微微颤动的花,望着它们身后高远湛蓝的天空。风拂过她的鬓角,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芬芳。这芬芳,她等了整整五年。

花开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很快在府中漾开细小的涟漪。下人们也惊喜地谈论着这株“铁树”终于开花的神异。

几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许微安正坐在花厅里,捧着一卷书,心思却早已飘向远方。她在想,派去送信的人,该到哪里了?他收到海棠花开的消息了吗?他……此刻是否已在归来的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唇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浅的、充满期冀的笑意。

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是鼓点砸在人心上。一个平日里还算稳重的老仆,此刻却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进花厅,额上全是冷汗,连行礼都顾不上了。

“小…小姐!”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您…您还不知道吗?”

许微安被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惊了一下,放下书卷,蹙眉问道:“知道什么?出什么事了?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老仆看着她全然不知情、甚至带着些许被打扰了思绪的迷茫神情,更是急得几乎要跺脚,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那株开花的树,仿佛那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花!花居然开了!小姐!”

许微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窗外,那几朵粉白的花在秋阳下依旧安静地绽放着。她心头莫名一紧,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

“您…您不用再等他了……”老仆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艰难地、残忍地挤出了后面的话,“刚…刚有从北边回来的商队说……边境…边境那边早就传遍了……黑泽将军他…他已经死了!”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裂在死寂的花厅里。

许微安手中的青瓷茶盏,从骤然失力的指尖滑落,狠狠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精美的瓷盏瞬间粉身碎骨,细小的碎片如同冰冷的泪滴,迸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在砖面上迅速蔓延,氤氲开一片狼藉而绝望的深色痕迹。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玉雕。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不可能的吧…”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茫然的、不敢置信的虚弱。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神空洞地看向老仆,又像是透过他看向虚空,“花都开了啊……我…我明明托人告诉他了……他一定收到了的……他答应过我的……”

老仆看着小姐失魂落魄的样子,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说出那迟来的、更深的残酷:“小姐……老奴该死!可…可当年朝廷怕消息传开,引起举国不安,动摇军心……是…是打完了仗,彻底平定了北境……才…才敢放出消息啊……”

他抬起头,浑浊的泪眼里是锥心的不忍:“将军他…他害了一场急病……是…是一年前……就……就已经没了啊!”

一年前……花未开,信未达,人已逝。

“闭嘴!”许微安猛地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得划破了空气,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抗拒,“下去!马上下去!都给我下去!”

老仆不敢再多言,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偌大的花厅里,瞬间只剩下她一人,和满地狼藉的碎片、冰冷的茶渍,以及窗外那株开得正盛、芬芳四溢的海棠树。

死寂,如同沉重的冰水,淹没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到院子里,走到那棵海棠树下。花瓣在微凉的秋风里簌簌飘落,有几片拂过她的脸颊,带着轻柔的凉意,像冰冷的吻。

她仰着头,痴痴地望着满树粉白的花朵在秋日的天光下摇曳生姿,绚烂得如同一个虚幻的梦。风一吹,更多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凄美的雪,迷离了人眼,也覆盖了心头的最后一点温热。

芬芳弥漫,绚烂夺目,却只让人觉得……怅然若失。那盛开的花朵,此刻像一把把精致的小刀,凌迟着她的心。

“黑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破碎得不成样子。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滑出眼眶,顺着冰凉的脸颊蜿蜒而下,砸落在树下的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

“花都开了…”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冰凉,花瓣柔软。“很美…”她看着掌心那片脆弱而美丽的花瓣,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荒地上挥汗如雨、自信满满的少年身影。

“回来吧…”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满树繁花,对着空旷寂寥的天地,对着那个早已消逝在遥远北境风沙里的灵魂,发出无声的、泣血的呼唤。

“回来看看我为你种的花啊……”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枝叶的哗哗声,和花瓣不断飘落时那细微的、如同心碎般的簌簌轻响。那曾托人带去的、满含欣喜与期盼的“花开了,很美,回来吧”的讯息,终究是穿不透生死的壁垒,抵达不了那冰冷的黄泉。

海棠花兀自开得热闹,自顾自地绚烂,自顾自地凋零。芬芳绚烂,迷离人眼,却只衬得树下茕茕孑立的身影,愈发单薄,愈发孤寂。

三生有幸遇见你,纵使悲凉也是情……

那满树繁花,是迟到的诺言,也是无言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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