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恒久惨白和消毒水气味,如同锈蚀的金属牢笼,死死焊住了感官的边界。许微安靠在冰冷的无菌墙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实验记录板光滑的塑料边缘反复摩挲。刚结束一场持续十八个小时的神经毒素稳定性测试,眼球干涩发烫,视野边缘像是蒙着一层灰翳。高强度专注后的虚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正一寸寸漫过僵硬的四肢。
闭上眼。黑暗并非纯粹的虚空。
黑暗中,骤然涌现出无边无际、汹涌澎湃的蓝。
不是实验室冷光灯那种毫无生气的白,也不是组织制服那种压抑的、吞噬一切光的黑。是蓝。一种浓烈到几乎灼伤视网膜的碧蓝,带着阳光穿透海水的、碎金般跳跃的光斑,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波涛的声音,遥远又真切地轰鸣在耳际深处,带着某种亘古的、自由奔放的韵律。
那是海。
记忆深处那片被她刻意冰封、却又无数次在疲惫与绝望边缘悄然浮现的蓝。
***
童年的记忆,带着樟脑丸和陈旧木地板的气息。巨大的、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宅邸,是华美的囚笼。雕花的铁栏窗棂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再远处,是家族势力范围清晰可见的边界线。世界被分割成无数个“不许”的方格。
唯一能突破这方格的,是书页里夹着的一张微微泛黄的风景明信片。碧蓝的海水卷着雪白的浪花,拍打着金色的沙滩,阳光灿烂得刺眼。小小的许微安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指尖一遍遍描摹着那片遥远的蓝色,仿佛能触摸到那澎湃的、带着咸腥味的自由气息。那是她贫瘠想象力的唯一出口,一个只在纸页上存在的、光芒万丈的乌托邦。
“海……一定是自由的……” 她曾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对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地喃喃。
后来呢?
后来,冰冷的现实像一桶掺杂着冰块的污水,狠狠浇灭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家族倾轧的漩涡,叔叔贪婪阴冷的眼神,无形的绳索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窒息。自由?那只是奢侈品标签上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
再后来,她签下了那份带着血腥味的协议。组织的徽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灵魂深处。实验室取代了空旷的宅邸,惨白的灯光取代了窗外的日光,精密仪器冰冷的嗡鸣取代了想象中海浪的喧嚣。世界被压缩进更精密、更冷酷的方格。海?那片存在于明信片和童年呓语中的碧蓝,彻底沉入了记忆最幽暗的深渊,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一个只能在最深沉的、连梦境都疲惫不堪时才敢短暂触碰的幻影泡沫。
偶尔,在药物副作用引发的短暂眩晕中,或是在精神被高强度实验折磨到濒临崩溃的边缘,那片蓝色会毫无预兆地汹涌而至,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量,瞬间淹没她。那短暂几秒的虚幻慰藉,往往伴随着更深的坠落感——从幻梦跌回冰冷现实的反差,比持续的绝望更令人窒息。每一次短暂的“看见”,都像是在旧伤疤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
任务代号:“深海沉锚”。
目标是公海上一艘伪装成豪华游轮的非法军火交易平台。组织的行动迅捷如暗夜中的鲨群。许微安作为技术支援,待在后方一艘不起眼的补给艇船舱内,监控着加密频道里冰冷的坐标数据和断断续续的现场音频。爆炸的闷响、激烈的枪声、濒死的惨嚎……通过劣质耳麦传来,扭曲失真,如同地狱传来的背景噪音。
行动接近尾声。频道里传来确认目标清除的冰冷汇报。紧绷的神经刚刚有了一丝松懈的缝隙。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毫无预兆的剧烈爆炸!不是来自目标游轮的方向,而是……近在咫尺!
补给艇的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如同被无形的巨兽狠狠咬了一口。巨大的冲击力让许微安瞬间脱离了座椅,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剧痛从肩胛骨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船舱内的灯光疯狂闪烁几下,彻底熄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混乱。冰冷腥咸的海水,如同无数条贪婪的毒蛇,带着刺骨的寒意,从船体撕裂的破口处疯狂涌入!瞬间淹没了脚踝,迅速向上攀升!
绝望的冰冷瞬间攫住了心脏。她呛咳着,在倾斜摇晃的船舱里挣扎,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固定的东西。海水汹涌,带着铁锈和燃油的污浊气味,迅速漫过腰际,胸口……刺骨的寒冷剥夺着体温和力气。
混乱中,她似乎听到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嘶哑变调的、几乎被电流噪音淹没的吼声,那声音穿透混乱的水声和爆炸的余音,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她从未在那个男人声音里听过的情绪:
“……君度!位置!回话!!”
是琴酒。
下一秒,更猛烈的爆炸冲击波袭来!整艘补给艇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捏碎、抛起!许微安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甩了出去!
冰冷!无边的冰冷!
身体被狂暴的海水瞬间吞没。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咆哮。光线在头顶迅速变得昏暗模糊,只剩下无尽的、令人绝望的幽蓝。肺部的空气被挤压着,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徒劳地挣扎着,四肢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每一次划动都沉重无比。
意识在冰冷和窒息中迅速模糊、沉沦。视野里只剩下那片不断下沉、不断加深的蓝。黑暗从边缘侵蚀过来。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边缘,那片幽暗的、吞噬一切的蓝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一道迅捷的、破开水流的黑影,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姿态,劈开重重黑暗的帷幕,直直地向她沉沦的位置俯冲下来!
银色的发丝在水中散开,如同冰冷月光织就的网。黑色的衣袂在激流中狂乱地翻涌,像垂死挣扎的鸦翼。那双即使在最幽暗的海底也依旧亮得惊人的冰绿色眼眸,穿透浑浊的海水和不断上涌的血色气泡,死死地锁定了她!那目光,不再是实验室里冰冷的审视,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要将这片死亡之海都焚尽的疯狂火焰!他伸出了手,带着一种撕裂水流的力量,抓向她的方向!
是幻觉吗?
是死亡降临前,大脑编织的最后慰藉?
许微安已经无法分辨。窒息的痛苦和刺骨的寒冷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耗尽。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冲破幽蓝的阻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冰绿色的眼睛,像两颗坠入深海的星辰,带着灼人的光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急切……
然后,冰冷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海水也冲刷不掉的硝烟气息,猛地、死死地攥住了她正无力下沉的手腕!
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瞬间穿透了死亡的冰冷!
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向上拽去!幽蓝的海水在身下急速退却,头顶昏暗的光线重新变得清晰。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反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住了那只手臂!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手臂紧绷的肌肉里!
海水的冰冷依旧刺骨,窒息感依旧如同铁箍勒紧喉咙。
但那只手,那只带着硝烟、血腥和不容置疑力量的手,成了这片死亡之海中,唯一真实的锚点。
咸腥的海水灌入口鼻,那味道……
是泪水的咸涩?
还是……血的味道?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似乎感觉到那只攥住她手腕的手,收得更紧、更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融入他自己的骨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