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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疑

瑞居

金銮殿上的檀香燃得正旺,却压不住满朝文武的争执声。李梦柯刚接过都察院递上的弹劾折,眉头就没松开过。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他麾下赵主事贪墨漕银、应天府通判强占民女的罪证,字字句句都往死里扎。

他瞥了眼站在文官列首的周之尘,对方垂着眼帘,看似恭顺,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朝珠,显然是这场弹劾的幕后推手。“这些陈年旧账也值得拿出来说?”李梦柯将折子拍在案上,冷笑道,“周大人与其盯着下官的人,不如想想令府那把火。”

周临慢悠悠出列,手里转着玉扳指:“李大人说笑了,令府案已有定论,是令德昌畏罪自焚。倒是赵主事这漕银亏空,牵涉到去年北疆军饷,老臣以为,该彻查。”

两派大臣立刻附和,一边喊着“查漕运”,一边叫着“翻令案”,吵得龙椅上的皇帝皱起了眉。可谁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底牌没人敢亮。

李梦柯手里握着周临私开盐引的账册残页,周临抽屉里锁着李梦柯勾结边将的密信,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同归于尽。这场争论最终以皇帝一句“先查漕运”收尾,令府案果然被暂时搁置,百官的视线彻底被转移。

退朝后,周临回府便写了封信,差心腹递给周之尘。周之尘拆开信时,指尖都在抖。

信里只淡淡提了句“令德昌之死,系于秦生部下擅动”,字里行间却满是敲打。于秦生是周临的心腹,周之尘岂会不知?虽面上责怪于秦生越权,其实是借此敲打周之尘不要效仿于秦生。

“叔父竟真有把柄在令伯父手上……”周之尘捏着信纸,后背沁出冷汗。

他忽然想起佩蓉,若是让她知道,杀父仇人竟是夫君叔父的心腹,她会怎样?周之尘心中泛起了嘀咕,周临不满意周之尘这种擅作主张,两党互相都有把柄,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要有人先亮出底牌。

他赶紧将信纸烧了,灰烬随风飘出窗,像从未存在过。正心烦时,小厮来报:“少爷,少夫人醒了。”

周之尘跌跌撞撞冲进房,就见佩蓉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枯枝发呆。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得硌人,眼神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魂魄。“佩蓉,你醒了!”周之尘想上前,却被她避开。 “我不饿。”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周之尘让人端来的燕窝、桂花糕,她连看都没看。周之尘于是坐下来,担忧地看着佩蓉恹恹之色。他将两党之争和李梦柯如今自身难保,没工夫再去拿令府的事情做文章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佩蓉,你听我说。”周之尘在她身边坐下,尽量让语气温柔,“李梦柯现在自顾不暇,没人会再提令府的事了。我已经让人把爹娘的骨灰葬在西郊的山坳里,那里安静,没人打扰……”周之尘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都跟她说了,包括李梦柯的算计,张参将的渎职,朝廷的明争暗斗……唯独不说,令老爷是谁杀的。

佩蓉至此,方意识到令府不过是两党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佩蓉像是枯木一般倚在床头,静默听着。

“安静?”佩蓉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爹娘死在火里的时候,安静吗?周之尘,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你们两党争来斗去的棋子?”说至此处,两行清泪滑落,竟全然不觉。

周之尘的心猛地一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是了,”佩蓉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爹想攀附你叔父,你叔父却不管我爹死活;李梦柯想拿他当饵,结果烧了个干净。我们令家,从头到尾就是你们棋盘上的灰,风一吹就没了。”佩蓉那张漠然的脸上,怒气终于隐隐显现。所以她挚爱的父母亲朋,在这些上位者的眼里,不过是蝼蚁一般,无用即死。

“不是的!佩蓉,我……”“你出去。”佩蓉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想看见你。”

周之尘看着她决绝的侧脸,喉咙发紧,那些安慰的话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嘱咐冬菱好生照看,摇摇摆摆,似丢了魂一般往外走去。

他刚走,佩蓉就唤来冬菱,眼底忽然燃起一点微光,那是从未有过的冷厉:“冬菱,你去查。不管用什么法子,我要知道,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冬菱看着小姐眼底的狠劲,心里一寒,重重应了声:“是,小姐。”

冬菱刚应下,忽然想起顾从霜那封信,眼珠一转,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道:“小姐,还有件事。顾表小姐让人送了封信来,我瞧着不是什么好话,怕惹您烦心,已经扔到火里烧了!”

她原想借此让佩蓉迁怒顾从霜,也算没白受红茭那番气。

话音刚落,佩蓉猛地抬眼,眼底的空茫瞬间被锐利取代。她反手一巴掌甩在冬菱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谁让你烧的?”佩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把信给我交出来!”

冬菱被打得懵了,捂着脸怔怔地看着佩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娇憨,只剩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蠢货。

“小…小姐……”冬菱嗫嚅着,“我是怕那信里说些难听的,惹您生气……”冬菱发现小姐经此一劫似乎变了许多。

“我的事,轮得到你自作主张?”佩蓉厉声打断她,“那封信呢?到底扔没扔?”

冬菱这才慌了神,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她本想借故挑拨,却忘了小姐如今最恨的就是被人蒙骗。她忙从袖中掏出那封折得整齐的信,双手奉上,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没敢烧,就想试试您…小姐饶了我这一次吧!”

佩蓉一把夺过信,拆开信封,信纸展开的瞬间,上面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眼里。顾从霜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闻令伯父遭难,实乃周首辅麾下死士所为,意在灭口。此事凶险,劝你早做打算。”

佩蓉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在地。顾从霜怎么会知道?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可能得知如此隐秘的事?父亲的死,难道…真与周家有关。

她迅速捡起信纸,紧紧攥在手心。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眼底深处藏着惊涛骇浪。“下去吧。”她淡淡道,“以后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做的别做。”

冬菱不敢再多说,捂着脸退了出去,心里却直发怵。小姐这一遭,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那眼神里的冷意,是她从未见过的。

其实冬菱细想就能明白,如今令家满门都做了刀下亡魂,佩蓉因在周府才被保全。这如何不叫佩蓉肝胆俱裂?以后她在这世上,再无父母。

佩蓉待房里只剩自己,才将信纸小心收了起来。周临麾下的死士…周之尘的叔父……她望着窗外周之尘离去的方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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