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茶舍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将沉香、琴韵与那句石破天惊的“回家吃饭”一同封存在静谧的空间里。左奇函站在茶舍古朴的回廊下,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他脚边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手里空落落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被父亲带走了,可心口却前所未有地胀满,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
杨博文的手依旧被他紧紧攥着,掌心传来的温热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左奇函他…真的说了?
左奇函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目光茫然地落在廊柱斑驳的漆面上,仿佛想从那些岁月的痕迹里寻找佐证
左奇函回家…带上你?
杨博文嗯!
杨博文用力回握他的手,眼底是同样激动的晶莹,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杨博文他承认你了,奇函。用他的方式。
那方式如此生硬,如此左志诚,却也因此显得弥足珍贵。
左奇函我…
左奇函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巨大释然和轻微哽咽的拥抱。他将头深深埋在杨博文的颈窝,肩膀微微耸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骤然卸下的情绪洪流,冲刷着他紧绷了二十多年的神经。
杨博文环抱着他,手指轻轻拍抚着他紧绷的脊背,感受着怀中身体从僵硬到渐渐放松的细微变化。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茶舍庭院里竹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语着某种迟来的和解。
左家
下周六傍晚。左奇函按响了那个阔别三年的门铃。指尖冰凉,掌心却一片汗湿。杨博文站在他身侧,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和休闲西裤,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素雅的明前龙井——那是他特意请教了懂茶的老教师,辗转托人买到的。他看起来比左奇函镇定许多,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门开了。开门的是左家的老保姆吴姨。看到门外的左奇函,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又夹杂着心疼的笑容
“小函?!哎呀!真的是小函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杨博文身上,带着温和的探询,“这位是杨老师吧?先生吩咐过了,快请进!”
玄关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与云岫茶舍截然不同的、属于家的食物香气。左奇函的脚步在踏入的瞬间,有着极其短暂的凝滞。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摆设,甚至墙上那幅祖父留下的山水画,都像时光的坐标,瞬间将他拉回那些被期望和压力填满的岁月。但这一次,他身边有杨博文。
左志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依旧穿着深灰色的立领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乐谱,却没有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左奇函身上,那眼神依旧深沉,却少了茶舍对峙时的冰封,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审视,最终落在杨博文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左奇函爸。
左奇函的声音依旧有些紧绷。
杨博文左教授。
杨博文礼貌问候,将茶递上
杨博文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左志诚示意吴姨接过茶,目光在杨博文身上停留了几秒,才转向左奇函
左志诚坐吧。饭快好了。
气氛比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凝滞的尴尬。没有热情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刁难,也没有想象中的温情脉脉。左志诚沉默地翻看着乐谱,左奇函则有些僵硬地坐在沙发另一端,目光扫过客厅里熟悉的钢琴、书架,最后落在那把挂在墙上的、他小时候用过的小提琴练习琴上。杨博文安静地坐在左奇函身边,姿态从容,目光平和地观察着这个承载了左奇函太多复杂情感的空间。
吴姨端上切好的水果,试图活跃气氛:“小函,杨老师,尝尝这芒果,今天刚买的,可甜了!先生今天特意让我多做几个你小时候爱吃的菜呢!”
左志诚吴姨!
左志诚轻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左奇函心头却猛地一热,拿起一小块芒果,低声道
左奇函谢谢吴姨。
晚餐在沉默中开始。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确实有左奇函小时候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清炒芥蓝。左志诚吃得很少,动作慢条斯理,几乎不发出声音。左奇函和杨博文也吃得小心翼翼。
杨博文听吴姨说
杨博文放下筷子,主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温和自然
杨博文左教授最近在筹备学院的新年音乐会?
左志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杨博文一眼
左志诚嗯。
杨博文曲目定了吗?
杨博文仿佛没看到他的冷淡,继续问道
杨博文现在学生们的欣赏口味变化很大,古典与现当代的融合尝试很受欢迎,就像奇函他们学校艺术节做的《诗乐长河》,反响就特别好。
提到“诗乐长河”和左奇函的工作,左志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像之前那样立刻否定。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
左志诚定了贝多芬第九。传统。
杨博文《欢乐颂》。
杨博文点点头,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
杨博文永恒的经典,传递人类大同的理想,任何时候都不过时。尤其最后合唱部分,那种磅礴的生命力和对自由、欢乐的礼赞,每次听都让人心潮澎湃。
他话锋一转,自然地看向左奇函
杨博文奇函,我记得你以前跟我提过,你第一次被音乐震撼到落泪,就是小时候偷偷溜进音乐厅,听爸爸指挥《贝九》的现场?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从未跟杨博文提过这事!但他立刻捕捉到了杨博文递过来的眼神,那是让他接话的信号。他压下心头的惊讶和翻涌的情绪,顺着话头,声音有些低哑
左奇函嗯…那时候还小,不懂德语,但就觉得…那声音像要把屋顶掀开,所有人都在唱,像要把心里所有的光都唱出来…后来才知道,唱的是‘拥抱吧,亿万人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和不易察觉的动容。
左志诚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垂着眼,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但餐桌上那种冰冷的凝滞感,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吴姨适时地又盛了一碗汤放在左奇函面前,笑呵呵地打圆场:“可不是嘛!小函小时候可爱听先生指挥了!每次都坐在第一排,小脑袋跟着打拍子…”
一顿饭,在杨博文温和的引导、左奇函笨拙的配合和吴姨的絮叨中,艰难却也平稳地度过了。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和解的拥抱,甚至没有太多言语交流。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随时可能断裂的弦,似乎被无形地、小心翼翼地抚平了。
临走时,左志诚将两人送到玄关。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默。他看着左奇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极其简短的叮嘱,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
左志诚那把琴(斯特拉迪瓦里),好好练。
左志诚工作…也好好做。
没有多余的话。左奇函却像被重锤击中,眼眶瞬间发热。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在喉咙里
左奇函嗯。
左志诚的目光又转向杨博文,停顿了一秒,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却极其轻微地颔首
左志诚杨老师,慢走。
杨博文左教授留步
杨博文微笑回应。
走出左家那扇厚重的门,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拂面而来。左奇函站在台阶下,回头望着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久久没有动。杨博文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左奇函他…让我好好练琴。
左奇函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左奇函还让我…好好工作。
这简单的两句话,从父亲口中说出,其分量远超千言万语。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认可和托付?
杨博文嗯。
杨博文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指尖的微凉和轻微的颤抖
杨博文他看见了,奇函。看见了你走的路,也看见了你的光。
“静隅”咖啡馆。
周日下午,阳光正好。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张函瑞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眉飞色舞地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
张函瑞对对对!这张!这张抓拍绝了!老杨那个侧脸,深情凝视的眼神!左奇函指尖在琴弦上飞!光影绝配!标题我都想好了——‘当语文老师遇上摇滚诗人:教科书级别的灵魂共振’!
张桂源坐在他旁边,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处理一份复杂的交响乐总谱,闻言无奈地笑着摇头
张桂源函瑞哥,你这标题…也太夸张了。
张函瑞夸张?
张函瑞挑眉,手指戳着屏幕
张函瑞这叫精准提炼!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懂不懂?再说,我们博文和左大才子,配得上这标题!
他得意地呷了一口咖啡,目光瞥见门口进来的两人,立刻挥手
张函瑞这边!大功臣们!
左奇函和杨博文并肩走来。左奇函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眼底的光芒清澈而坚定。杨博文则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样子,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张函瑞怎么样怎么样?家宴战况如何?
张函瑞迫不及待地追问,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张函瑞老左头…咳,左教授有没有为难你们?饭好吃吗?气氛尬不尬?
杨博文笑着将家宴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餐桌上那“无声胜有声”的微妙氛围变化和左志诚最后那两句简单的叮嘱。
张函瑞就这?
张函瑞瞪大眼睛,有点失望,随即又咂咂嘴
张函瑞不过…让他说出‘好好练琴’、‘好好工作’,啧,这简直相当于普通人的‘爸爸爱你’了!不容易!老杨你居功至伟!
他冲杨博文竖起大拇指。
左奇函端起张桂源推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大口,感受着暖流熨帖过胸腔。他看着杨博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和温柔
左奇函没有博文,我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张函瑞少来!
张函瑞翻个白眼
张函瑞你俩就别商业互吹了!说正事!
他敲了敲桌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张函瑞星娱那边,新专辑的合同细则发过来了。条件确实不错,推广资源给得很足。但是…
他顿了顿,将平板电脑推到左奇函面前
张函瑞附加条款里有一条,要求你配合参加至少三档高曝光度的综艺,其中一档是主打‘音乐世家逆子’人设的真人秀访谈。他们想深挖你和左教授的矛盾作为卖点。
左奇函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眉头紧锁。他盯着那条刺眼的条款,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杨博文也皱起了眉。
张函瑞还有,
张函瑞继续道
张函瑞他们希望新专辑的主打歌风格更‘流行’、更‘炸裂’,明确表示不太看好《星火》这种偏文艺抒情的曲子做主打。建议你…嗯,‘适当调整创作方向’。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但代价是剥开最深的伤疤供人消费,是扭曲自己珍视的音乐表达。
张桂源担忧地看着左奇函,欲言又止。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壁上摩挲。他想起父亲那句“好好练琴”、“好好工作”,想起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承载的重量,想起陈昊在舞台上唱《破茧》时眼里的光,想起杨博文在茶舍里为他挺身而出的坚定…也想起酒吧里那些为真实音乐呐喊的灵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三张关切的脸,最后定格在杨博文沉静的眼眸中。他深吸一口气,将平板电脑推回给张函瑞,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左奇函替我回绝星娱。综艺不上,主打歌不改。
张函瑞似乎并不意外,反而松了口气,挑眉道
张函瑞想清楚了?那可是大把的钱和流量!
左奇函想清楚了。
左奇函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洒脱和前所未有的清明
左奇函我的音乐,不是商品。我的路,也不需要靠贩卖伤口和迎合市场去走。
他看向杨博文
左奇函博文,你还记得我们最初想做什么吗?
杨博文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是了然的笑意和全然的信任
杨博文用音乐连接课堂和心灵,点燃更多像陈昊那样的‘星火’。
左奇函对!
左奇函眼中燃起新的火焰,比舞台上的追光灯更耀眼
左奇函星娱的路,不是我要的。我想走另一条路。
他转向张桂源,眼神热切
左奇函桂源,帮我个忙。以我和博文的名义,正式注册一个工作室。名字就叫…‘声教’。
张桂源声教?
张桂源重复着,眼睛亮了起来。
左奇函嗯。声音的教育,用声音去教育,让教育和声音彼此照亮。
左奇函的目光扫过三人,
左奇函‘声教’工作室,不做快餐音乐,不做娱乐噱头。我们只做一件事:架起讲台和舞台的桥梁。为学校开发融合文学与音乐的特色课程,为有音乐梦想的孩子提供专业又温暖的指导,也为那些被‘标准答案’困住的灵魂,提供另一种表达和释放的可能!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和足以燎原的信念。窗外的阳光重新变得灿烂,穿透玻璃,洒在四人身上,也照亮了桌上那份刚刚萌芽的“声教”计划书草稿。
杨博文伸出手,覆在左奇函的手背上
杨博文好。我们一起。
张函瑞立刻拍案而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张函瑞算我一个!宣传策划包在我身上!保证把‘声教’打造成教育创新界的金字招牌!
张桂源也用力点头,脸上是纯粹的兴奋和使命感
张桂源音乐教育是我的专业方向!课程研发、师资培训、学生乐团组建…这些我都可以负责!
四只手,带着不同的温度,却怀着相同的热忱与信念,紧紧叠在了一起。阳光在交叠的手背上跳跃,像一个个跃动的音符,谱写着全新的序章。归家的路或许依旧漫长,但启程的方向,从未如此清晰。讲台上的星与舞台上的火,将在“声教”这片全新的土壤上,共同点燃更辽阔、更温暖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