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我第一次拖着行李箱站在重庆七中的校门口时,空气里飘着的却是麻辣火锅的燥烈香气。母亲的手搭在我肩上,带着离婚后惯有的疲惫:“重庆湿气重,往后要学着吃点辣,暖暖身子。”
我就是在那天遇见朱志鑫的。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公告栏前核对分班表,侧脸在九月的阳光里透着近乎透明的秀气。有女生红着脸递过包装好的巧克力,他笑着接过来,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我只是低头数着行李箱轮印里的水渍,听见身后传来男生的哄笑:“朱志鑫,又收到情书了?要不要哥帮你念念?”起哄的男生勒着朱志鑫的脖子。
而他只是将巧克力塞进书包最底层,在他挣脱的那个瞬间,转身撞进我的视线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嘉陵江水里的星子,带着点莽撞的笑意:“你是新来的转校生?我带你去教务处吧。”
后来我才知道,朱志鑫的笑原来是会骗人的。
他住在班主任李老师家,但是每次都是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有次我正好撞见他被几个男生堵在教学楼后的巷子里,校服领口被扯得变形,我看见朱志鑫的样子虽然心中也害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站到朱志鑫的身前:“你们再闹,我就告诉李老师了。”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他背对着墙滑坐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却始终没让我看见一滴眼泪。
“他们总说我像女生。”某次晚自习后,朱志鑫陪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我爸以前也总这么说,他说我这种样子,长大了也是个窝囊废。”我攥紧了书包带,第一次听见他提起那个赌鬼父亲——那个会在输光钱的深夜,把气撒在儿子身上的男人,那个让他母亲拖着一身债务也要逃离的男人。
遇见他,我开始慢慢愿意说话。在他递来暖手宝的冬晨,在他偷偷把食堂的红烧肉夹给我的午餐时,在他用省下的零花钱给我买江南少见的砂糖橘时。朱志鑫总说:“知韫,你该多笑笑,你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比嘉陵江的夜景好看。”
他不知道的是,他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跑八百米时被风吹起的额发,他望着操场边梧桐树发呆时的侧脸,早已成了我沉默世界里唯一的光。
高三的压力像重庆的雾,浓得化不开。朱志鑫的笑容越来越淡,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他开始频繁地失眠,作业本上的字迹变得潦草,某次模拟考后,他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声音轻得像叹息:“知韫,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这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我真的想告诉他,江南的春天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想告诉他等高考结束就带他去看西湖的断桥,可话到嘴边,只变成笨拙的安慰:“我陪你一起刷题,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感受到他的指尖冰凉:“好啊。”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元旦过后的某个清晨,我推开窗,看见屋顶积着薄薄一层白。重庆居然下雪了。我开心地踩着雪跑到李老师家楼下,想叫醒朱志鑫看雪,却被李老师红着眼拦在门外:“知韫,你别去了……志鑫他昨晚走了。”
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摔在雪地里,里面是我早起煮的、他最爱吃的红糖汤圆。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我呆呆的站在雪地里,看着朱志鑫房间紧闭的窗户,突然想起他曾说过:“雪是干净的,落下来能盖住所有不好的东西。”
原来有些东西,连雪都盖不住。
大学四年,我回了三次江南,却再也没踏足过重庆。我还是成了别人眼里沉默寡言却异常努力的姑娘,只是在每个失眠的深夜,总会听见嘉陵江的水声,看见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少年,朝我伸出带着冻疮的手。
快毕业的那个寒假,母亲打来电话:“重庆又下雪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说服自己终于坐在回重庆的动车上,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温婉变成川渝的陡峭。解放碑的霓虹依旧闪烁,磁器口的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我走到七中门口,看见新一届的学生穿着和他们当年一样的校服,在雪地里追打嬉闹。
有个秀气的男生被同伴推搡着,笑得眉眼弯弯。我看到的那一刻心里一颤,仿佛看见了他的模样。
我站在街角的火锅店前,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再次坐到重庆的火锅前,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夹起一片毛肚,突然想起朱志鑫总说:“知韫,等我妈还清债,我就请你吃最正宗的九宫格火锅。”
雪花落在我的发梢,冰凉的触感就好像是他的手。我望着漫天飞雪里的城市轮廓,轻声说:“朱志鑫,重庆又下雪了。”
但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笑着回答我了。只有嘉陵江的风,带着潮湿的暖意,拂过我的脸颊,像那年他揉我头发时,带着砂糖橘香气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