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如同被按下了重置键,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回归了既定的轨道。
艺术中心依旧喧嚣热闹,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钢琴键上跳跃的音符,排练厅里节奏强烈的鼓点……一切如常。
荔枝依旧是那个耐心细致、笑容温和的“荔枝老师”,她准时上班,认真排练,面对难缠的家长,嘴角的职业化弧度似乎比过去更加无懈可击。
和之前不同,荔枝不再熬夜,再忙也会在包里塞几块苏打饼干,胃疼的频率奇迹般地降到了最低。
下班后,荔枝会顺路去超市,挑选新鲜的蔬菜水果,回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为自己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或者熬一锅软糯的粥。
荔枝似乎真的回到了最初的起点,那个遇见柠檬之前的、独立而安静的自己。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无波地从指缝间滑过。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荔枝的笑容,眼底深处总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疏离,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排练厅巨大的镜子前,她示范动作的身姿依旧优美流畅,可偶尔一个转身,目光掠过空旷的观众席时,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失神。
休息室里,同事热烈地讨论着周末的约会或者新上映的电影,荔枝安静地坐在角落,捧着保温杯小口喝水,目光落在窗外随风摇曳的树枝上,仿佛那单调的晃动比身边的热闹更值得关注。那是一种刻意的、将自己抽离的安静。
最明显的改变,是当那个名字不经意地被提起时。
姐姐和姐夫感情很好,姐夫性格爽朗,有时会带来一些圈子里无关紧要的闲谈。
“哎,对了,”一次晚饭后,姐夫靠在沙发看手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前几天碰到柠檬了,旁边有个女生,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荔枝正低头收拾碗筷,指尖捏着光滑的瓷碗边缘,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窒息感。
荔枝低头扒拉着米饭,假装听不见。
“哦。”妈妈应了一声,语气平常,“年轻人嘛。”
姐姐看了荔枝一眼,岔开话题:“今天这鱼烧得不错,妈你尝尝?”
话题被带开。
荔枝把最后几口饭吃的,端着碗筷快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碗碟,也冲刷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厨房的灯光有些刺眼,映着她低垂的、毫无血色的脸。柠檬……陪女朋友……逛街…这几个关键词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盘旋。
荔枝用力地、近乎粗暴地用洗碗布擦拭着碗碟,仿佛要把那名字和它带来的所有联想都彻底擦洗干净。
水声哗哗,掩盖了荔枝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颗疯狂下坠的心。
下一次,是姐夫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
“柠檬前几天生日?他爸妈请了不少亲戚朋友去家里,正式介绍他女朋友,看来是定下来了,估计快办事了,他爸妈高兴得很,逢人就夸未来儿媳妇懂事。”
荔枝正夹起一筷子青菜,筷子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小片菜叶掉回了盘子里。
荔枝若无其事地用筷子把那片菜叶拨到一边,重新夹起,稳稳地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口腔里弥漫开青菜的微涩,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的动作变得有些艰难。
荔枝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却无法浇灭心口那团骤然升起的、灼热的闷痛。
荔枝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是吗?那挺好。”
荔枝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的语调,“家里满意就好。”
荔枝甚至还抬起头,对着姐夫和妈妈的方向,努力扯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那笑容僵硬而空洞,像一张拙劣的面具,瞬间便消失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口咽下去的青菜,如同嚼蜡,那杯喝下去的冷水,像冰棱刺穿了胃袋,那句“家里满意就好”,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玻璃渣,从喉咙里艰难地滚出来,刮得生疼。
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将她淹没。快了……家里很满意……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荔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这场名为“初恋”的盛大剧目,终于彻底落幕。
而她是唯一的观众,在落幕后的黑暗里,独自品尝着散场的凄凉。
荔枝借口吃饱了,提前离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地板上。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而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是眼泪最好的掩护。
荔枝抱紧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小幅度地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断断续续。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睡衣的袖口,刚才在饭桌上伪装出的平静和无所谓,此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痛苦和失落。
荔枝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她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以为忙碌的生活和刻意的遗忘能够抚平伤痕。
可当他的名字,他生活的碎片,尤其是关于“幸福未来”的片段,猝不及防地闯入荔枝的耳朵时,那看似结痂的伤口,依旧会被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撕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从未真正愈合的创面。
荔枝放不下,也从未放下。
那些深夜路口的沉默,那碗温热熨帖的粥,柠檬睫毛上那点冰晶的微芒,还有他眼底深藏的、让荔枝心颤的专注……
所有的细节,都如同烙印,深深刻在记忆的底层,荔枝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骗过了所有人,甚至试图骗过自己。
可每一次听到柠檬的消息,那强装的“不在意”就像脆弱的肥皂泡,轻轻一戳,便“啪”地一声破裂,暴露出内里汹涌澎湃、从未止息的在意和……疼痛。
荔枝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为什么还被困在过去。
明明是柠檬先放手,明明是他选择了别人,明明……一切都结束了。
可心,却固执地停留在原地,停留在那个有柠檬的路口,停留在那个飘着人造雪花的圣诞夜,停留在那句凌晨三点带着体温的“习惯了”……不肯离开。
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打着荔枝无处安放的悲伤。
荔枝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黑暗和雨声的包裹中,无声地、一遍遍地舔舐着那名为“失去”的伤口。
这场初恋,像一场绚烂却短暂的烟火,燃烧殆尽后,只余下满地冰冷的灰烬,和漫长无尽的、潮湿的雨季。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慢地向前爬行,像拖着沉重镣铐的囚徒。
艺术中心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由深绿转为焦黄,又在几场萧瑟的秋风里,打着旋儿,簌簌落下,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干燥脆裂的声响。
冬天,带着它特有的、凛冽干冷的气息,再次笼罩了城市。
荔枝的生活依旧是精确的两点一线。家,艺术中心。
荔枝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除了常规的班级教学,还主动接手了几个难度较大的比赛排练项目,她把自己埋进教案、音乐和孩子们旋转的身影里,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敢有丝毫停歇。
只有荔枝自己知道,这近乎自虐的忙碌,是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名为“回忆”的寒流唯一的屏障。
荔枝不再熬夜,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定时的小药盒,里面装着保护胃黏膜的药片。
荔枝甚至开始研究营养食谱,学着煲各种温补的汤水。厨房的窗台上,多了几盆绿萝,鲜嫩的绿色在冬日里显得生机勃勃。
荔枝努力把一个人的生活经营得井井有条,仿佛在用这种刻意的“精致”,向世界、也向自己证明着什么。
只是,那刻意维持的平静,总是轻易地被打破。
媒介通常是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