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没有再回复那句“下次见面吧”。
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入最深的睡眠,万籁俱寂。
唯有那个冰冷的保温壶,和她胸腔里那颗同样冰冷又滚烫、在“拒绝”与“期待”之间疯狂摇摆的心,在寂静中无声地搏动着,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巨大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属于清晨的微光。
荔枝才在极度的身心疲惫中,意识模糊地沉入浅眠。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柠檬在漫天人造雪花下朝她伸出手,一会儿是妈妈拿着那个保温壶追问“哪个同事”,一会儿又是排练厅里无数孩子旋转的身影和家长们嘈杂的指责声。
那个保温壶像个幽灵,在每一个场景里漂浮、旋转,最后重重砸在她的心口,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唔……”荔枝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
荔枝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
昨晚的一切——剧院的疲惫、寒冷的等待、那碗热粥、柠檬的眼神、母亲的询问、那句“下次见面吧”的魔咒,还有整夜无眠的纠结——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沉重得让荔枝几乎喘不过气。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除了几条工作群的消息,再无其他。
柠檬没有新的信息。
那句“下次见面吧”孤零零地悬在聊天框里,像一张未兑现的期票,也像一个悬而未决的审判。
荔枝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却洗不掉眼底浓重的青黑和心头的沉郁。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透着一股被掏空后的麻木。
荔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在路灯下穿着玫红裙子、在“雪”中笑得恣意的女孩,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幻影。
换好衣服,准备去上班。经过客厅时,妈妈正在餐桌前摆早餐。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
“起来了?快吃点东西。”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又状似无意地落向她的双手,“那个保温壶呢?洗好了没?记得今天还给同事。”
“嗯,在房间,一会拿走。”荔枝含糊地应着,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
她小口喝着粥,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却丝毫无法缓解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
“是哪个同事啊,男的女的?”
“啊。就同事啊,女的”
“人家同事这么好,记得请人家喝杯奶茶感谢一下”
“嗯,知道了”
荔枝匆匆扒拉完碗里的粥,几乎是落荒而逃:“妈我吃饱了,快迟到了先走了!”抓起包就冲向玄关。
“哎,保温壶!”妈妈的声音追出来。
“已经拿走了!”荔枝的声音消失在门后。
她靠跑下楼梯,大口喘着气,脸颊滚烫。
母亲的询问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极力想要掩饰的狼狈和心虚。
那个保温壶,像一个昭然若揭的证据,无声地宣告着她和柠檬之间那无法定义、却又无法割断的联系。
艺术中心依旧繁忙喧嚣。
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钢琴练习曲的片段,排练厅里节奏强烈的鼓点……一切如常。
荔枝换上练功服,扎起头发,对着镜子努力扬起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试图将那个银灰色的阴影和那句“下次见面吧”彻底屏蔽。
然而,心绪却像脱缰的野马。
示范动作时,一个转身,镜子里仿佛映出路灯下柠檬沉默的侧影;
纠正孩子姿势时,指尖触碰到小小的肩膀,却莫名想起昨夜保温壶递过来时,他微凉的指尖;
甚至当某个家长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提出不合理要求时,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竟是:如果是柠檬,他会怎么处理?这种无孔不入的联想让她烦躁又无力。
午休时间,荔枝独自坐在狭小的教师休息室里,对着桌上那个已经清洗干净、光洁如新的保温壶发呆。
水珠顺着光滑的壶壁缓缓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洗去了食物的残渣,洗去了他的指纹,却洗不掉它身上承载的记忆和那份沉甸甸的暧昧。
它像个烫手山芋,也像个潘多拉魔盒。
手机就在旁边,屏幕暗着。那句“下次见面吧”像带着钩子,牵扯着她荔枝的神经。
是装作没看见,让这个“下次”无限期拖延,直到彼此心照不宣地淡忘?
还是主动联系,问清楚时间地点,把这该死的盒子还回去,也把这该死的联系彻底斩断?
荔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主动联系?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在意?很期待这个“下次”?可如果不联系……难道要一直留着它?每天看着它提醒自己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
犹豫再三,荔枝终于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打下又删除,删除又重打。最终,只发过去一句干巴巴的:
「保温壶洗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发送。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荔枝像等待宣判一样,紧紧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回复。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孩子们的笑闹声由远及近。
荔枝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也把那份莫名的期待和焦躁强行压下。
她拿起保温壶,塞进自己储物柜的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封印掉所有烦恼。
下午的排练异常艰难。
一个高难度动作,领舞的小女孩怎么也做不到位,急得直掉眼泪。
荔枝耐着性子一遍遍示范、讲解,汗水浸湿了额发。
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荔枝几乎失去耐心。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情绪濒临爆发点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排练还在继续,荔枝强忍着立刻查看的冲动,直到中场休息。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柠檬的回复,只有一个简短的时间和地点:
「今晚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又是那个路灯下的路口。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解释,只有这五个字,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简洁。
仿佛他们之间约定“老地方”见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今晚七点……”荔枝低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屏幕。
那个被她刻意塞进柜子深处的保温壶,此刻的存在感却无比强烈。
今晚就要还给他了。
今晚之后,这最后的、具象的联系也将被切断。
那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那句“下次见面吧”,是否就真的成了绝响?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失落和解脱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荔枝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正染红天边。
路灯很快就要亮起来了。
那个承载了太多沉默、夜风和暧昧不清情绪的路口,今晚,又将见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