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㛓拄着剑站稳,血顺着手臂淌进掌心,又从指缝滴落。他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一
我只是直勾勾盯着那柄嵌在血肉里的剑,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南宫㛓……怎、怎么办?你流了好多血……”
周围厮杀正烈,破虏营的将士却不知何时结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我们护在中央。刀锋砍在盾牌上的闷响隔着人墙传来,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异常安静。
南宫㛓轻轻吁了口气,抬手拂过我的发丝,指腹擦去我眼角的泪,最后紧紧攥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滚烫,沾着的血珠蹭在我手背上,像要烙进皮肉里。“无事,”他声音低哑,带着安抚的暖意,“你先别哭,可好?”
我抬起头,满眼泪痕模糊了视线,却死死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的影子,也藏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一个宿命般的念头撞进脑海,我颤声问:“你与我……从前认识吗?”
南宫㛓猛地一怔,随即缓缓闭上眼。一颗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滚进沾血的衣襟里,悄无声息,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知你来自未来,”他睁开眼,目光深沉得像夜空,一字一句都敲在心上,“也知你并非我平汉人。”
“更知你今晚必定离去,”他喉结滚动,攥着我的手又紧了紧,“可我,还是不舍。”
周围的喊杀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与你相识,相知,相爱……”他望着我,眼里翻涌着眷恋与爱恋,最终都化作隐忍的痛,“如今你将离去,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
我怔怔地望着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们很早很早便认识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若有来生,我定再娶你为妻。”
他的手在颤抖,连带着我的指尖也跟着发颤。
渐渐地,那颤抖的触感开始变得模糊。
我意识到,我要走了。
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已化作细碎的光点,正一点点往天上飘。
我踮起脚尖,凑上前吻住他的唇。他的唇炙热滚烫,带着血的腥气与他独有的清冽。
呼吸交织的瞬间,他猛地环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他的泪落在我脸上,滚烫的,带着无尽的哀伤;他的吻凶狠又绝望,似要将这短暂的相拥刻进彼此的魂魄里。
“阿芮,我永远爱你,也永远等你……”他在唇齿相依的间隙里呢喃,声音破碎在风里。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他的呼喊隔着遥远的时空传来,一声声“阿芮”,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嗖——”
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箭,明晃晃的箭镞,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我看不清了。身体正在化作无数碎片,随着夜风往天上飘。可那画面却钉进了脑海里——他倒下去的瞬间,胸口绽开一朵妖艳的血花,嘴里还在念着我的名字。
李齐的狂笑,南宫景举着弓箭的得意嘴脸,破虏营将士撕心裂肺的呼喊……所有声音都在远去。
只有那柄沾血的剑“哐当”落地的声响,格外清晰。
他死了。
死在最爱我的时候。
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他吻的温度,可我连伸手去碰的力气都没有。
我恨……我恨啊……
碎片越飘越高,最后望不见那片染血的土地,只听见风里还回荡着他最后的名字。
二
我是大叫着惊醒的。
嘴里还含着南宫㛓的名字,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两个字的余温,泪水却早已爬满了整张脸,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南宫㛓……”我低声念着,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为何我们初遇,竟是这般光景?
你不会死的,一定不会的,对不对?我在心里反复默念,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上天祈求。
肩头与后背的酸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被重物碾过般沉滞。我用微微发抖的手撑住床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撑起身体时,膝盖还打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向桌前,木地板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桌上积着层薄灰,那柄断裂的佩剑就斜倚在桌角,剑身蒙着暗沉的光,断裂处的金属茬参差不齐,边缘还沾着些暗红的痕迹,不知是锈迹还是别的什么。我伸手握住剑柄,木质的握把已被汗水浸得发潮,掌心的纹路都被硌得清晰分明。
转头望向窗外,天边已泛出鱼肚白,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朦胧的亮斑,将窗棂的影子拓得歪歪扭扭。
我必须回去,必须再见到南宫㛓。这个念头在心里愈发清晰,像根扎得极深的刺,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血珠刚沁出指腹,断剑突然发出一声低鸣,像是沉睡的兽被惊醒。
掌心的碎刃泛出冷白的光,那些交错的纹路在血里渐渐浮起——是我在《断剑寻踪》第五章里画过的纹样,三枚相叠的玉圭,是先帝第三子独有的徽记。当年写这段时,我还在批注里写“老三比老七更适合藏锋芒”,结果被读者骂“换汤不换药”。
可此刻,那些碎剑片正沿着血痕自动拼接,断裂处的玉圭纹严丝合缝,连我当年故意画错的那笔缺口都对上了。血被剑身吸得越来越快,腕间突然泛起一阵麻痒,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电脑屏幕上,文档还停在昨夜的断点:“裕王南宫㛓,先帝第三子,年十七领兵……”光标闪得刺眼,旁边是被我划掉的句子:“初遇即死,读者会寄刀片吧?”
剑身在掌心彻底合一的瞬间,剑柄末端的暗格“咔”地弹开,滚出半枚虎符,符面刻着的“三”字在晨光里泛着青幽的光。
原来那些被吐槽“套路化”的设定,早替我铺好了路。
眩晕感涌上来时,我下意识抓住桌角的大纲,最新一页的字迹还没干:“让老三活下来,哪怕改十遍大纲。”
三
痛,是钻心的痛,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钻刺,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我闷哼一声,几乎要跪倒在地,全靠攥紧的断剑撑着才勉强站稳。
再次睁眼时,周遭昏沉的月夜被灯映出别样的光彩。
眼前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木楼,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醉花楼”三个字烫金描红——是平汉街。
街角那个卖糖画的老翁正低头舀糖;穿粗布短打的孩童举着风车跑过,银铃般的笑闹声撞在耳边。
我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街道尽头——就是那里,去年上元节,南宫㛓攥着我的手腕在这条街上肆意奔跑,玄色衣袍扫过满地灯影,他回头喊我名字时,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眼底盛着半盏灯笼的光。
掌心的剑柄还带着余温,心口的剧痛不知何时淡了,只剩一种滚烫的酸胀。
我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掌,心里猛地一沉——那柄断剑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掌心只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像是从未握过什么重物。
身上的月白汉服还带着夜露的潮气,袖口的云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明明不久前还攥着那剑,剑身上的凉意、断裂处的糙边都还清晰得很,怎么转瞬间就凭空消失了?
来不及细想这诡异的变故,心脏突然跳得厉害。南宫㛓,我要找南宫㛓。
这个念头像鼓点般敲着太阳穴,我提步就往街道深处走,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声响,惊得巷口的野猫“喵”地蹿进了黑暗里。
夜风卷着灯笼的光晕掠过肩头,我攥紧了拳,指节在微凉的袖管里泛白。
南宫㛓,等着我。
这一次,换我来寻你,换我来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