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阿哲的闹钟撕破寂静时,我腿上还压着吉他包。梦里的巴拉顿湖结着琉璃般的冰面,温星眠穿着雪白羽绒服翩然旋转,颈间的芭蕾舞鞋挂坠突然坠入冰缝。我趴在晶莹剔透的冰面上,看着冰下摇曳的水草如同她游学手册上的音符线,蜿蜒着漂向湖心深处。醒来时,指尖残留着吉他弦的凉意,恍惚间又触到昨晚她塞糖果时,指尖擦过掌心的温度 —— 那糖纸是湖水般的蓝绿色,印着艘小小的白帆船,她笑着说:“明天冰上滑,含颗糖能攒点力气。”
“快起!陈老师说今天要在冰上打滚!” 阿哲把罗马斗兽场模型塞进背包,塑料尖顶勾到我挂坠上的贝壳。“我妈特意塞了暖宝宝,说这儿的冰能跑坦克,冻得骨头都能脆成饼干。” 他瞥见我的吉他包,笑得眼睛眯成缝,“可别把琴箱搁冰上,冻裂了克罗地亚的工匠说不定只会修教堂钟楼。”
我摩挲着吉他包上的贝壳挂坠,那是去年在新加坡海滩捡的,刻着温星眠名字的缩写。昨晚整理乐谱时,发现她偷偷塞进琴箱的纸条,边角还沾着黑巧克力渍:“巴拉顿湖的冰面能反光,记得多拍点照片。” 字迹俏皮灵动,和她上次在布拉格掉在天文钟下的半块巧克力一样甜腻。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周医生抱着药箱站在大巴旁,给每人发了防滑手套:“克罗地亚的萨格勒布可比匈牙利冷,你们新加坡来的孩子,得好好练练抗冻能力。” 她目光扫过我和温星眠相碰的手套,打趣道,“尤其是你们俩,鞋带都系成一样的蝴蝶结,等会儿在冰上可别手拉手,去年有个游学团,俩孩子摔进冰缝,差点把羽绒服都刮破了。”
温星眠耳根泛红,往嘴里塞了块柠檬糖。糖纸在晨光里闪烁,落在她摊开的地图上,“巴拉顿湖” 三个字被红笔重重圈了三圈,旁边还画着小巧的滑冰鞋,鞋尖直指湖心。我想起昨天在布达佩斯,她指着地图说:“这湖像条蓝色绸带,冬天冻住了,是不是就成了世界上最长的溜冰场?我外婆说,结冰的湖面能听到鱼说话的声音。”
大巴碾过雪原,朝阳将冰面染成金红。巴拉顿湖如同被打碎的蓝宝石,冰裂纹路从湖心向岸边蔓延,恰似温星眠舞蹈裙上的亮片纹路。记得在新加坡艺术节,她穿着白裙旋转时,亮片飞散的模样,与此刻的冰面竟如此相似。小雅突然指着窗外惊呼:“快看那些冰钓的人!帐篷像一朵朵白蘑菇!”
果不其然。湖边雪地上,数十顶白色帐篷错落有致。穿橙色防寒服的渔夫坐在小马扎上,鱼竿插在冰洞,线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一位戴毛皮帽的老人正往冰洞撒面包屑,引得银鸥在头顶盘旋,翅膀掠过冰面的声响,宛如轻柔的钢琴旋律。陈老师举起望远镜介绍:“这湖长达 77 公里,是中欧最大的淡水湖,匈牙利人叫它‘匈牙利海’。夏天满是戏水的人群,冬天就成了天然冰场,国家队都来这儿集训。” 她指向远处的红色灯塔,“那是 1896 年建的,原本为帆船导航,现在成了冰场起点,看灯塔下的冰面,是不是格外光滑?”
我们踩着冰爪走向湖心,冰面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如同咀嚼硬面包。温星眠背着舞蹈包,芭蕾舞鞋挂坠随着步伐轻晃,撞击拉链的声音,像是为冰面的声响伴奏。“当心。” 我伸手扶她跨过冰缝,指尖隔着手套,仍能触到暖宝宝的温热,“这冰缝能塞进半只鞋,我哥在哈尔滨冰场,就是这么崴了脚。”
她俯身凝视冰缝里的气泡,忽然展颜:“你看这裂纹,像不像你吉他上的六根弦?” 阳光穿透冰层,将裂纹染成金色,其中一道恰好从她白球鞋延伸到我脚边,宛如无形的丝线将我们相连。冰下的水草在暗流中轻摆,真如她游学手册上的音符线,而我们重叠的影子,恰似两个跳跃的音符。
阿哲突然扑到冰上打滚,沾满冰碴的羽绒服让他活像只胖企鹅:“快来!这冰面比新加坡组屋楼道的镜子还清楚!” 他的相机滑出口袋,在冰上清脆一响,镜头盖弹开的瞬间,恰好捕捉到温星眠弯腰扶我的画面。后来他洗了三张照片,一张贴在旅行册,一张给了陈老师,还有一张悄悄塞进我吉他包,背面写着 “冰上的肖邦与天鹅”。
小雅握着素描本速写,铅笔沙沙作响:“我要把这场景画成‘冬天的童话’,画里俊杰抱着吉他,脚下冰面开满透明的花,星眠的围巾飘成云朵的形状。” 橡皮屑落在冰上,宛如撒了一把白糖。温星眠凑过去看,指着画里的冰洞笑道:“你得加条抱着吉他的鱼,就像昨天在布达佩斯看到的陶瓷娃娃。”
湖边木屋飘来烤面包的香气。穿羊毛马甲的老人往铜壶里倒热红酒,壶身的巴拉顿湖地图被熏得发黑,边缘卷曲如波浪。“尝尝这个。” 他用英语招呼我们,木杯里肉桂香气四溢,热气凝成小小的雾霭,“我祖父 1956 年用这壶救过三个冻僵的学生,说热红酒里的豆蔻能让人想起夏天的阳光。你们看湖对岸的松树,夏天时,树影会把湖水染成薄荷柠檬汁般的绿色。”
温星眠抿了口热红酒,鼻尖沾了酒渍:“那夏天的湖面,会不会像块融化的绿宝石?” 我望着远处的冰钓者,他们的鱼竿在风中轻晃,似在为湖水演奏催眠曲。此刻我忽然觉得,这冰面下的湖水,一定藏着比布拉格天文钟更温柔的秘密 —— 就像她睫毛上闪烁的冰粒,在阳光下宛如绿宝石的碎屑。
上午十点,我们在冰上举办 “冰上音乐会”。我抱着吉他坐在冰洞旁,冻硬的琴弦让《古堡与雪》多了几分清冽,每个音符落地,都在冰面撞出小小的回响。温星眠踮着脚尖旋转,白色围巾在风中舒展如云朵,足尖划过冰面留下细碎划痕,恰似为旋律增添的装饰音。一只银鸥落在她脚边,被她突然伸出的手惊飞,翅膀扫过琴弦,意外弹出一个高音,惹得众人欢笑。
“这冰面传声绝了!” 阿哲趴在冰上大喊,声音顺着冰层传向对岸,在雪松林里撞出回声,“比新加坡组屋楼道还灵!我喊‘星眠跳舞’,对岸都能听见!” 他扯开嗓子一喊,回声却变成了 “星眠跳冰”,逗得周医生直摇头:“你这嗓子不去唱民谣可惜了,不过别在冰上大喊,震裂冰面,咱们今晚就得睡帐篷了。”
冰钓的老人收起鱼竿,鱼线末端挂着一条银色鲈鱼,在冰面上蹦跳甩水。“这是鲈鱼。” 他用匈牙利语对陈老师说,陈老师翻译道,“夏天能长这么大。” 老人比划着两臂距离,“现在鱼都在深水区冬眠,能钓到的都是调皮鬼,就像你们这群在冰上疯玩的孩子。” 温星眠指着鱼鳃上的冰碴笑:“它是不是也在发抖?我们放它回去吧,让它告诉其他鱼,今天有群新加坡人在冰上唱歌。”
中午在湖边餐厅,木桌裂缝里嵌着干枯的芦苇。墙上挂着巴拉顿湖的油画,画中夏日湖面白帆点点,沙滩上的遮阳伞如同彩色蘑菇。阿哲盯着菜单上的 “巴拉顿湖鱼汤” 咽口水:“这湖里的鱼是不是像冰一样凉?” 穿红围裙的老板娘笑着用匈牙利语解释,王老师翻译:“夏天鲈鱼最肥,冬天都冻在冰里,现在吃的是秋天腌的,配辣椒面包,能扛住零下十度的寒风。” 她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这是我父亲年轻时打鱼的样子,他说最好的鱼汤要放三种湖边长的香草,有一种开紫色小花,像小星星。”
鱼汤盛在粗陶碗里,奶白色的汤面漂浮着香草叶,鱼肉鲜甜中带着淡淡烟熏味,比布达佩斯的炖牛肉多了湖水的清冽。温星眠把碗里的土豆夹给我:“我妈说土豆能抗冻,你等会儿弹吉他手指才不会僵。” 她指尖沾着鱼汤,在我面包上画出小小的音符,仿佛在为《古堡与雪》谱写新的间奏,“老板娘说这面包的辣椒是本地种的,比新加坡小辣椒辣十倍,但配鱼汤正好,像冰与火在嘴里共舞。”
阿哲突然指着窗外惊呼:“快看!匈牙利人在冰上打曲棍球!” 几个穿蓝色队服的年轻人围着红色小球激烈追逐,球杆敲击冰面的声响,为我们的谈话伴奏。戴头盔的男孩朝我们挥手,用英语喊道:“来玩啊!中国人?” 温星眠笑着摆手:“我们下午要去克罗地亚,下次吧!” 男孩突然做出弹吉他的动作,大喊:“你的吉他不错!冰上弹肯定超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