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囚笼1

青铜铃铛的嗡鸣声像根烧红的铁丝钻进吴邪脑壳。他眼前天旋地转，油灯昏黄的光晕扭曲成探照灯的光圈，耳边胖子咋咋呼呼的声音隔着水层传来，闷得听不真切。

"天真！你他娘的流鼻血了！"

热乎乎的液体滴在手背，吴邪抬手一抹，满手黏腻的红。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塞进团破布，发不出半点声音。墙壁渗出来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顺着裂纹蜿蜒而下，活像 tents 防水布上滑落的雨水。

解雨臣想去捂那枚青铜铃铛，刚碰到就"啧"了声缩回手，指尖已经烫得发红。"不能碰！它跟小哥的血脉产生共振了！"

吴邪这才发现自己双脚离地，后背抵着冰冷的木墙。张起灵站在他面前，墨色瞳孔里翻涌着血纹的红光，冰凉的手指掐着他后颈——不是安抚，是像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剜出来。

"呃啊——"吴邪疼得弓起身子，锁骨突然火烧火燎地疼。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件洗得发白的考古队制服，胸前别着褪色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一脸傻气，正是十年前的自己。

青铜铃铛的嗡鸣变成发电机的轰鸣。木屋的破窗糊上了防雨布，风一吹哗啦啦响，帐篷外飘着六月里不该有的雪沫子，温度计指针卡在零下十二度。吴邪摸出兜晨的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合影——四男三女站在长白山瀑布前，最左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冲着镜头比剪刀手，胸前"霍"字军牌晃得刺眼。

"小吴，发什么愣呢？霍教授叫你过去记录实验数据。"

身后传来催促声，吴邪猛地回头，看见个戴棉帽的中年男人钻进隔壁帐篷。帆布缝隙漏出的光线下，个模糊的妇人背影正蹲在手术台前，手里捧着颗跳动的青铜心脏，上面爬满细若游丝的血管，像极了他梦里见过的场景。

被绑在手术台上的男人突然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吴邪的脚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霍姓妇人把青铜心脏按进那人胸口。男人的指甲缝里渗出黑色的血，脖颈上浮现出鳞片状的印记，跟木屋里那些黑衣人后颈的记号一模一样。

"终末之契......它醒了......"男人突然转头，腐烂的眼皮底下没有眼球，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勾勾盯着吴邪，"你逃不掉的......"

青铜铃铛的嗡鸣再次炸开！

吴邪发现自己正站在铁皮柜前，手里捏着把生锈的匕首，刀尖离小哥的后心只有三寸。张起灵趴在柜门上，黑色羊绒衫浸透了冷汗，后颈的皮肤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吴邪手指发疼。

"他娘的！铃铛响了天塌了！"胖子举着工兵铲要拍，却被解雨臣死死按住手腕。两人刚一碰触对方，同时发出惨叫，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西沙墓......"胖子捂着脑袋打滚，"十年前那里......看到没老吴！你举着蛇眉铜鱼笑成个傻子......"

"西王母城......"解雨臣靠在墙角喘息，苍白的手指痉挛着在空中画圈，"壁画上的心脏......和刚才幻境里的一模一样......"

张起灵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在铁皮柜门上，蜿蜒的血河竟顺着柜门上的六芒星纹路流动起来。青铜碎片从吴邪怀里飞出，悬浮在半空中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裂痕里渗出的金光在墙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脉络图，像极了人脑的神经网络。

"共生体以记忆为食......"小哥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他抬手扯开领口，锁骨处的血纹已经蔓延到胸口，"你们看到的不是幻觉......是受害者死前残留的记忆碎片......"吴邪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涌入大脑的画面突然有了清晰的脉络：西沙墓的耳室、秦岭神树的裂缝、蛇沼鬼城的西王母雕像......所有入口处都悬着枚青铜铃铛。他猛地看向胖子："你刚才说在幻境里看到我举着蛇眉铜鱼？"

"笑得没心没肺的，"胖子揉着后脑勺坐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干，跟咱们当年刚下墓那会儿一个德性。"

冷汗顺着吴邪的脊梁骨流下来。十年前西沙墓他根本没带压缩饼干。那是三叔他们考古队七九年带进去的物资。

"这破铃铛不是播放记忆，"吴邪突然抓住小哥的胳膊，对方冰凉的体温让他打了个寒颤，"它在缝合不同人的记忆片段！我们现在就像在看别人拼起来的电影！"

话音未落，青铜铃铛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吴邪眼前的景象第三次碎裂，他站在西沙墓的耳室里，面前立着面巨大的铜镜，里面映出个穿病号服的自己，正用水果刀在笔记本上刻画着什么。

"这样不是更好吗？"镜中人抬起头，左胸口有道月牙形的烫伤疤痕，和吴邪童年玩水被热水浇出来的疤一模一样，"我们可以选想要的记忆活下去。雨村的阳光，胖子的拿手菜，小哥......"镜中人用刀尖轻轻点了点镜面，"这些都能永远继续下去。"

"你是谁？"吴邪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是你啊。"镜中人笑得眉眼弯弯，突然把笔记本转向镜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扭扭的古文，"你看，只要烧掉那些不好的记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吴邪感到后颈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他没有回头，却知道张起灵正站在身后，滚烫的血纹贴着他的皮肤游走，像条活过来的小蛇。

"别信它。"小哥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血气的铁锈味，"真相比谎言更重要。"

镜中人突然尖叫起来，那张和吴邪一模一样的脸扭曲变形。吴邪猛地转身，看见张起灵正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青铜碎片的裂纹渗入，墙上的神经网络图突然亮得刺眼。

"它想让我们留在这里！"解雨臣撕下衣角缠住渗血的手指，羊皮卷上的朱砂字遇到小哥的血开始重组，逐渐显露出幅地图，"这不是地理位置图，是记忆的路线！张家古楼......藏在小哥最干净的那段记忆里！"

"胖爷管它藏哪儿！"胖子突然掏出雷管拉开保险栓，往青铜铃铛旁边一扔，"姓张的你再拿命硬扛试试！这破玩意儿要是敢伤天真分毫，胖爷就送它上西天！"

张起灵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吴邪，血纹已经蔓延到眼角，瞳孔里翻涌的红光里竟藏着丝哀求。吴邪突然想起雨村的那个雨夜，小哥发着高烧说胡话，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也是这样的眼神。

青铜碎片突然发出耀眼的金光，和铃铛碰撞发出钟鸣般的巨响。镜中人捂着头惨叫着化为黑烟，吴邪感到颅内一阵剧痛，无数记忆碎片像潮水般退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几星墨色的血迹——刚才在幻境里，他差点掐死"假吴邪"。

"咔嚓。"

青铜铃铛裂开道缝，黑色雾气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钻。胖子刚要捡雷管，那雾气突然像活过来般扑向离它最近的铁皮柜。柜子剧烈晃动，夹层里掉出个相框，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刺耳。

吴邪捡起来一看，心跳骤然停摆。照片上是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背景是张家古楼的入口。婴儿脖子上挂着半块玉坠，形状跟头天夜里吴邪在噩梦里摸到的一模一样。

"终末之契......"吴邪突然开口，声音却变得异常苍老，根本不像他自己的嗓子，"庚午年七月十五日，张起灵以身为祭，青铜门开......"

张起灵猛地抬头，血纹瞬间褪色成暗淡的灰黑色。胖子手里的雷管"哐当"掉在地上，解雨臣摸着羊皮卷的手指僵在半空。三双眼睛同时盯着吴邪，脸上的表情比见了粽子还要震惊。

黑色雾气贴着地面蔓延，像条蛇钻进通风管道。吴邪感到后颈升起股寒意，低头看见小哥的手正按在他刚才流鼻血的地方，冰凉的指尖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