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徵言回到自己在海凛的家。一个不算大的公寓,但也是市中心的房子。空气冷清。周徵言陷在沙发里,湿发垂额,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社团群的喧嚣。
一张偷拍照猛地刺入眼帘——夕阳下,队伍末尾,苏禾韵侧头笑着,而他自己的视线,正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脸上。群里瞬间炸开锅,猜测和起哄疯狂刷屏。
烦躁感窜上神经。他退出群聊,鬼使神差点开加密相册。里面躺着同一张照片,更清晰,是他自己偷藏的。当时夕阳太好,她笑得毫无防备。
手机震动,陈跃的贱笑表情和调侃紧随而至:眼神能拉丝啊兄弟!老实交代?
周徵言眉心拧紧,指尖冰冷回复:你哪来的照片?
陈跃:这你别管,先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徵言:滚。角度问题。随即他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像要隔绝所有噪音。
他闭上眼,黑暗中画面却更清晰:她喊“许修远比你好看”时他心头的刺痛;她泼酒后强撑的慌乱;黑暗中那句笨拙的“人模狗样”;最后那句“关我什么事?”和蒙着被子喊的“最讨厌”……
还有他自己那句冰冷的“扯平了”,此刻回味,竟像一句狼狈的认输。
窗外夜景璀璨,落地窗映出他独自陷在沙发里的孤影。旅程结束,看似回归正轨,但有些东西,像那张意外曝光的照片,早已悄然打乱,再也回不到“仅此而已”。
沙发上的手机又振了一下,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突兀地亮起。周徵言眉心拧紧,啧,没完没了。估计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他烦躁地打算直接划掉,视线扫过屏幕的瞬间,动作却猛地顿住,呼吸都滞了一瞬。
备注:苏禾韵。
三个字,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心脏,引起一阵清晰的、不受控制的猛颤。几乎是条件反射,甚至没经过大脑思考,他的拇指就已经按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过”键。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话框弹出。 苏禾韵:我后天回京川,你一起吗?
文字简洁,干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带着雀跃冲动的暖流刚要涌上——却被更汹涌的、混乱的思绪瞬间扑灭。
是论坛里那张被疯狂议论的偷拍照,是陈跃戏谑的“眼神拉丝”,是她泼酒时倔强又慌乱的眼神,是黑暗中那句“人模狗迹”,是她对别人说“仅此而已”的平静……所有这些碎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裹挟着一种他难以掌控的烦躁和一种近乎……畏惧的情绪。
他畏惧什么?畏惧这失控的感觉,畏惧这被轻易搅动的心绪,畏惧同处密闭空间几个小时可能暴露的、连他自己都还没理清的陌生情感。他需要距离,需要盔甲,需要回到那个一切尽在掌握、冷眼旁观的周徵言。
几乎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强硬的自我保护,他手指飞快地敲出两个冰冷生硬的字,试图斩断这令他不安的连接: 周徵言:不了,谢谢。
消息发送成功。
他看着屏幕上那简短到近乎无情的回复,和上面苏禾韵那条直接的邀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泛起尖锐的涩意和……瞬间涌上的、巨大的后悔。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他烦躁地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头顶那盏华丽璀璨的水晶吊灯的光芒变得无比刺眼,像在嘲讽他刚才愚蠢又懦弱的行径。他几乎能想象到屏幕那头,苏禾韵看到这两个字时可能出现的、瞬间冷却的表情或那声淡淡的“哦”。
就在这时,手机又极轻地震动了一下。像最后的审判。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看过去。 苏禾韵:好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连一个句号都吝啬。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刚刚后悔的心脏。
完了。
他把手机狠狠反扣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巨大的烦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亲手把刚刚探出头的东西,又狼狈地摁了回去,还顺便把门给关死了。
苏禾韵突发奇想很想回京川看看,明明自己在哪里生活了十几年,但这个念头却一直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
鬼使神差下她还邀请了周徵言。虽然被拒绝了。
不管了。
苏禾韵又拖着行李辗转回到京川的老宅,苏禾韵只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苏父苏母不在家,她的房间带着一股清冷的灰尘气息,她花了大力气开窗通风、简单擦拭,才勉强能坐人。
窝进松软的沙发里,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有种奇怪的亢奋。这次回来,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
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明明熟悉到闭眼都能画出地图,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纱,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隐隐呼唤她。是和周徵言那混乱的三天有关?还是和更久远的、被遗忘的过去有关?她理不清。
“叮咚——”
手机提示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苏禾韵拿起来一看,是叶知遥的消息。
叶知遥:禾韵!听说你回京川了?太好了!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呀!
看到叶知遥的名字,苏禾韵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暖意。
她刚想回复“好呀”,叶知遥的下一条消息又紧跟着蹦了进来,内容却让她打字的手指瞬间顿住。
叶知遥:我把周徵言和陈跃也叫上啦!咱们四个好久没聚了!
周徵言?!
他也回京川了?他不是才用那句冰冷的“不了谢谢”拒绝了自己同行的邀请吗?苏禾韵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怎么回事?出尔反尔?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信息,一个电话就猛地弹了出来——来电显示:陈跃。
苏禾韵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按下了接听键。
“当当当当!惊喜吗苏禾韵同志!”陈跃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背景似乎是在车里,还能听到隐约的音乐声,“热烈欢迎你回归组织怀抱!听说你抛下我们周少独自潇洒回来了?可以啊,这操作很秀!”
苏禾韵:“……陈跃,你正常点。” 她几乎能想象到,如果周徵言就在旁边,此刻脸色该有多臭。
“我很正常!”陈跃笑嘻嘻地说“明天!明天晚上!叶大美女做东,你必须赏脸啊!咱们‘京川初代F4’……啊呸,是‘破产姐妹花与她们的冤种兄弟’必须世纪重聚!”
“陈跃!”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叶知遥带着笑意的嗔怪声,还有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压低了的男声:“……你吵死了,能不能安静点?”
是周徵言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冷感,但似乎……并没有真的动怒?他果然和陈跃在一起。
苏禾韵感觉耳根莫名有点发热。
陈跃完全无视了所有抗议,继续他的单口相声,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就这么说定了啊苏同志!时间地点待会儿发你!记得打扮漂亮点!尤其是某位声称‘不了谢谢’的同志,啧啧,需要哥们儿给你提供造型支援吗?保证让你惊艳亮相,挽回形象……哎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的闷响和陈跃夸张的痛呼,紧接着,通话就被那边强制挂断了。
苏禾韵握着手机,看着退回到聊天界面的屏幕,上面还有叶知遥发出的聚餐邀请和陈跃刚才咋咋呼呼的“遗言”,一时哭笑不得,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周徵言那个冷淡决绝的“不了谢谢”还言犹在耳,现在却要以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在明晚的饭局上见面了?
她看着叶知遥那条“咱们四个好久没聚了”的消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躲是躲不掉了。也好。
有些当面泼酒的账,有些阴阳怪气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的拒绝和靠近……或许,是时候该当面算一算了?
而那些萦绕在心头的、关于这座城市的秘密,关于过往的疑问,或许也能在那种熟悉的、却又物是人非的场合里,窥见一丝端倪?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苏禾韵:好,明天见。
时间来到第二天——
苏禾韵深吸一口气,推开包间的门。环境雅致,灯光柔和,但空气里的微妙张力几乎肉眼可见。
陈跃显然是气氛组担当,嘴巴就没停过,一会儿吐槽周徵言今天的穿着“人模狗样得过分”,一会儿又挤眉弄眼地追问苏禾韵旅行趣闻,重点全放在“某些意外”上。
叶知遥坐在中间,努力调和,温柔地给苏禾韵夹菜,时不时把陈跃过于跑偏的话题拉回来,笑容温婉,眼神却偶尔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在苏禾韵和周徵言之间悄悄流转。
苏禾韵尽量表现得自然,应对着陈跃的插科打诨,和叶知遥聊着近况。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像有实质重量一样,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冷感的审视,让她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她强迫自己不回看,专心对付碗里的菜。
周徵言话极少,大部分时间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听着陈跃聒噪,偶尔被点名才吝啬地丢出一两个字的回应,语气平淡无波。只是每次苏禾韵开口,哪怕只是回答叶知遥一个普通问题,他看似散漫的视线都会瞬间聚焦,像精准的雷达锁定目标。
“哎,说起来,”陈跃忽然把话题一转,坏笑着看向周徵言,“老周,那天论坛那照片怎么回事?拍得不错啊,谁的手笔?角度刁钻,情感饱满!”
空气瞬间凝滞。
叶知遥在桌下踢了陈跃一脚,眼神警告。
苏禾韵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感觉脸颊有点热,下意识垂下了眼。
周徵言撩起眼皮,冷冷地瞥了陈跃一眼,声音没什么温度:“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好奇嘛!”陈跃浑然不怕,反而更来劲,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苏同志,你看了没?评价一下?”
苏禾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挂上无懈可击的、甚至带点讶异的微笑:“什么照片?我没太关注论坛。最近挺忙的。” 她四两拨千斤,直接把问题推了回去,眼神清澈,仿佛真的毫不知情。
周徵言看着她那副故作镇定、演技精湛的样子,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嘲讽她的装傻,又像是在自嘲。
“哦——没看啊?”陈跃拉长声音,显然不信,还想继续挖。
“陈跃,”周徵言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卖相最好的排骨,直接放到陈跃碗里,动作流畅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堵嘴的意图,显而易见。
陈跃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看周徵言那双没什么情绪却暗含威胁的眼睛,终于识趣地嘿嘿笑了两声,偃旗息鼓,埋头啃起排骨来。
话题被强行揭过,气氛却更古怪了。
叶知遥连忙笑着打圆场,说起另一道菜的典故。
苏禾韵暗暗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压下心头那点慌乱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忍不住飞快地抬眸,想偷瞄一眼对面的反应。
却不料,正好撞进周徵言深邃的目光里。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杯子,正看着她,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冷感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直白的探究,仿佛要透过她刚才那番“演技”,看进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苏禾韵心脏猛地一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指尖微微发麻。
饭局继续,陈跃和叶知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热闹。但餐桌之下,某些暗流因为那张被提及又迅速压下的照片,以及那个短暂交汇又急速错开的眼神,涌动得更加汹涌了。
这顿饭,注定吃得人食不知味。
陈跃啃着那块“堵嘴”的排骨,消停了一会儿,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可没闲着,一直在苏禾韵和周徵言之间来回扫射,嘴角挂着贼兮兮的笑,显然还在酝酿下一波“攻势”。
叶知遥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聊起了大学里的一些趣事和教授们的八卦。苏禾韵配合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笑容得体,但心神却有一大半系在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她能感觉到,周徵言的视线并没有完全移开,那种若有实质的注视,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神经,让她坐立难安。
服务员进来添了一次茶水。就在这短暂的间隙,周徵言忽然动了。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动作自然,手臂却“不小心”碰到了苏禾韵放在桌边的筷子。
“啪嗒。”筷子掉在了地上。
“抱歉。”周徵言的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太多诚意,但也挑不出错。
“没事。”苏禾韵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几乎是同时,周徵言也俯身下去。
桌底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而私密。两人的头靠得极近,甚至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她发间的清香,和他身上清冽又带着点烟草味的冷调。光线昏暗,苏禾韵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鼻梁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
周徵言的手指更快一步碰到了那根筷子,却没有立刻捡起。他的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极其短暂地擦过了苏禾韵的手背。肌肤相触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桌面上,叶知遥和陈跃的说话声变得模糊而遥远。
周徵言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苏禾韵。桌底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邃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不再是之前的冷感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直白的探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波动。
苏禾韵屏住呼吸,撞进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里,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被他指尖擦过的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吓人。
“咳。”最终还是周徵言先移开视线,动作略显迅速地捡起筷子,直起身,将其放在桌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对旁边的服务员道:“麻烦换一双。”
“好的先生。”
桌面上的一切恢复了正常。陈跃还在和叶知遥说笑,似乎没注意到桌下这短暂又惊心动魄的几秒钟。
但苏禾韵的心跳却久久无法平复。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新筷子,指尖冰凉,而手背上那细微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她不敢再看周徵言,只能低着头,假装专注于碗里的食物,味同嚼蜡。
周徵言也沉默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烦躁感更甚,却夹杂了一种陌生的、躁动的渴望。
叶知遥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担忧。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张力。
这顿饭总算吃完了。
“那下次见!”叶知遥挥着手,转身上了陈跃的车。
车内,只剩下陈跃和叶知遥。
陈跃一打方向盘,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变得兴致勃勃,甚至带着点兴奋:“卧槽!遥遥你看见没?绝对有情况!老周那眼神,都快把苏禾韵盯穿了!还有掉筷子那下,骗鬼呢!绝对是故意的!”
叶知遥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比陈跃沉稳得多,带着洞察的了然:“徵言今天确实很反常,话少,但注意力全在禾韵身上,根本没移开过。”她顿了顿,微微蹙眉。
“只是…感觉他们之间堵着点什么,气压低得吓人。”
陈跃一拍大腿:“堵着就对了!没堵着能是这德行?我就说他之前那副死样子是装的!不行,这俩太磨叽了,看得我急死了,咱得想办法再推一把!”
叶知遥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他:“你啊…还是先让他们自己处理吧。有些结,得他们自己解开。” 但眼神里也藏着一丝对后续发展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