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秋夜的寒风中摇晃,将回春堂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萧月璃立在堂中,斗篷上的夜露还未干透。桌上那包紫罂粟花瓣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紫色,像凝固的血。
林大夫的目光如钩,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姑娘说的症状,老朽倒想起一种东西。”
他转身走向药柜,手指划过一排排标注着药名的抽屉,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屉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七绝散。”
这三个字像冰针扎进萧月璃的耳中。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平静如常:“愿闻其详。”
“此毒取七味至毒之物,按特定次序、时辰配制。”林大夫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纸页边缘已经磨损,“断肠草须在子时采摘,鹤顶红需取自三年以上的云鹤,雷公藤要取根茎连接处三寸……”
他每说一味药,萧月璃的心就沉一分。这些细节,与她前世毒发时的感受——吻合。
“可解吗?”她打断道。
林大夫摇头:“七毒相生,半个时辰内无解药,必死无疑。”他抬眼,烛光在深陷的眼窝里跳动,“更奇的是,此毒配方三十年前就该绝迹了。”
“为何?”
“毒王谷的独门秘方。”林大夫合上笔记,“永昌十二年,朝廷围剿毒王谷,配方理应焚毁殆尽。老朽当年随军为医官,亲眼见过焚毁毒经的烈火。”
萧月璃的呼吸滞了一瞬。
永昌十二年,她十二岁。只记得那段时间父亲常常深夜归家,身上带着陌生的焦糊气味。母亲问起,父亲总是摆摆手,说朝中事务。
“若说如今还有人能配此毒,”林大夫的声音压低,“要么是毒王谷的漏网之鱼,要么……”
他停住了。
“要么什么?”
“要么当年有人私藏了配方。”林大夫的眼神变得锐利,“姑娘,你从何处得知此毒症状?”
萧月璃避开他的目光:“一个很长的梦。”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堂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许久,林大夫叹了口气,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老朽自制的解毒丸,虽不能解七绝散,但对寻常毒物有些效用。姑娘收着吧。”
萧月璃接过瓷瓶,触手温凉。她看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忽然问:“大夫近日可有为难之事?”
林大夫苦笑道:“明日要去兵部尚书府诊病。那公子病得蹊跷,偏偏指名要老朽去。”
前世画面闪过——刑场上,白发苍苍的老人被按在铡刀下,监斩官宣读罪状:“庸医误诊,致尚书公子身亡……”
“不能推辞吗?”
“尚书府的人送来请帖时说了,若不去,便是看不起尚书大人。”林大夫摇头,“老朽一介草民,哪有选择的余地。”
萧月璃沉吟片刻:“那公子发病前,可曾去过城西猎场?”
林大夫一怔:“姑娘如何得知?”
“猜的。”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若是发热、呕吐、皮肤现紫斑,但眼白清澈、舌苔黄厚,便不是中毒,而是疫病。北狄传来的牲畜疫,猎场常有。”
林大夫眼中闪过惊异:“疫病?”
“金银花、连翘、板蓝根,佐以石膏。切忌用解毒药,否则反催病情。”萧月璃语速加快,“诊病时务必请其他大夫同往,药方一式两份,煎药全程让人看着。”
她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亲眼见过那场病。
林大夫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头:“老朽记下了。”
萧月璃福身一礼,重新戴好兜帽。走到门口时,她回头:“今夜之事……”
“姑娘从未曾来过。”林大夫躬身,“救命之恩,老朽铭记。”
门开了又合,夜色吞没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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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后门在夜色中虚掩着。
萧月璃闪身而入,青杏立刻闩上门,声音发颤:“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半个时辰前来过,脸色很不好看,说让您明日去书房见他。”
“知道了。”萧月璃解下斗篷,“有人看见我出去吗?”
“应该没有。我照您说的,在您房里点了安神香,说您早早睡下了。”青杏接过斗篷,犹豫道,“可是小姐,咱们这样瞒着老爷夫人,万一……”
“没有万一。”萧月璃打断她,“去睡吧,今夜辛苦了。”
支走青杏后,她并未回房,而是绕到后院偏角的柴房旁。
这里少有人来,只有月光洒在堆放的杂物上。她取出白日买的硫磺、硝石、木炭,按记忆中的比例小心混合。研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细粉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这配方是前世李承烨随口说的。那时北狄犯边,他带她去工部看火器试验,指着那些黑色粉末说:“月璃你看,就这么点东西,能炸开城门。”
她当时只觉得新奇,如今想来,他告诉她这些,或许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学识——或者说,是为了让她更崇拜他。
粉末混合均匀后,她用油纸包好一小撮,走到院中石凳旁。火折子擦亮时,那点红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引线点燃,“嗤嗤”作响。
她退后几步。
“砰!”
闷响在夜色中炸开,石凳上腾起一小团青烟,焦黑的痕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威力不大,但足以让人心惊。
萧月璃盯着那痕迹,唇角抿成冰冷的直线。
有了这个,她至少不是完全任人宰割了。
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墙边阴影一动。
她瞬间绷紧身体,袖中的瓷瓶滑到掌心——那是林大夫给的解毒丸,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武器。
“谁?”
阴影中走出一人。月白色长袍在夜色中仿佛自带微光,俊朗的面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李承烨。
萧月璃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来找萧丞相商议要事。”李承烨走近,目光落在石凳上的焦痕上,“月璃这是在做什么?方才那声响……”
“炮竹罢了。”她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丫鬟从市集买的小玩意儿。”
“这个季节的炮竹?”李承烨挑眉,目光扫过她的脸,“月璃,你近日似乎与往常不同。”
“人总会变的。”
“变得让人看不透了。”他又近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那是她前世最喜欢的味道。
萧月璃后退,脚跟碰到石凳边缘:“殿下若无事,我要歇息了。”
李承烨忽然伸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曾无数次温柔地抚过她的脸。
这一次,萧月璃毫不犹豫地拍开了他的手。
“殿下请自重。”
空气凝固了。李承烨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惊讶第一次显得真实。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明明还是那张脸,眼神却冷得像冬夜的深潭。
远处传来灯笼的光亮和脚步声。
“小姐?是您吗?”青杏的声音带着睡意。
李承烨收回手,脸上重新挂起温润的笑:“既然丫鬟来寻,那我便不打扰了。”他转身,月白衣袍在回廊转角处一闪而逝。
萧月璃站在原地,直到青杏提着灯笼小跑过来。
“小姐,您怎么……”
“回去睡觉。”萧月璃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今夜无论看到什么,都忘掉。”
“是。”
回到房中,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掌心全是冷汗,瓷瓶被握得温热。
李承烨看到了多少?他会不会怀疑?
不,他一定会怀疑。那个男人从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
萧月璃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火在烧。她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那支赤金凤簪——簪身中空,是她十二岁时央工匠特意改的,原本只为藏些私己的银票。
如今,她将火药小心填入,又放入解毒丸和迷魂散。
最后,她取出林大夫给的毒物笔记,翻到七绝散那页。纸上的字迹工整详实,连每味药的采摘时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页,凑到烛火边。
火焰舔舐纸页,边缘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落。
有些东西,记在脑子里就够了。
窗外,天色渐青。
四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萧月璃和衣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前世的画面汹涌而至——大婚那日的红绸,李承烨掀开盖头时含笑的眼睛,柳婉儿端来的那碗甜汤,毒发时五脏六腑被撕扯的剧痛……
她猛地睁眼,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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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萧府书房灯火通明。
萧丞相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已被揉皱,火漆印碎成了几片。
李承烨坐在对面,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丞相,太子已在暗中联络边军将领,这是密探截获的信件抄本。”
“殿下如何得到此物?”萧丞相声音沉缓。
“自有渠道。”李承烨避而不答,“如今朝中风向微妙,丞相需早做打算。若太子得势,以他与萧家的旧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昭然若揭。
萧丞相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燃烧:“陛下尚在,太子不敢妄动。”
“可若陛下不在了呢?”李承烨压低声音,“太医院院判昨日被急召入宫,至今未归。”
书房内死寂一片。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良久,萧丞相抬眼:“殿下想要什么?”
“自保而已。”李承烨微笑,“当然,若能得丞相助力,自是锦上添花。”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听闻城西回春堂的林大夫,明日要去兵部尚书府诊病?”
萧丞相眼神微凝:“殿下消息灵通。”
“巧合罢了。”李承烨起身,拱手行礼,“夜深了,晚辈告辞。还望丞相……早做决断。”
他转身离去,步伐从容不迫。
书房门关上后,萧丞相独自坐在椅中,盯着桌上那摊灰烬。窗外风吹过,灰烬散开,像黑色的雪。
他忽然想起永昌十二年,毒王谷那场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谷中哭喊声三日不绝。当时还是兵部侍郎的柳文正站在他身边,叹道:“造孽啊。”
他当时回了什么?
好像是:“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如今想来,草真的除尽了吗?
萧丞相揉了揉眉心,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起身推开窗,秋风灌入,带着初冬的寒意。
远处,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某些蛰伏多年的东西,似乎也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