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丝斜斜织着,李老汉蹲在山腰,看着新栽的无性系茶苗又死了一片。这些从外地引进的良种茶树,叶片肥厚、产量高,可到了这云雾缭绕的武夷岩区,要么被冻得卷了边,要么就蔫头耷脑地不肯长。
“爹,要不咱也像隔壁村那样,全种野茶树吧?”儿子李青背着竹篓从山坳里钻出来,篓里装着刚采的野茶青,叶片瘦小,带着细碎的锯齿,“你看这野茶,没人管反倒长得精神,收茶的老板给的价钱还高。”
李老汉没吭声。他种了一辈子茶,总觉得野茶树“不成体统”——枝条杂乱,产量又低,哪有良种茶树规规矩矩的模样?可眼瞅着自家茶园减产,他心里也发慌。
这天傍晚,暴雨突至。李老汉披着蓑衣往山上跑,怕新栽的茶苗被冲坏。跑到半山腰,却见李青正跪在一棵野茶树下,用石块给树根垒围堰。那野茶树长在岩石缝里,根系像老龙的爪子,紧紧扒着风化的岩层,任凭雨水劈头盖脸地浇,枝叶依旧倔强地向上挺着。
“你护着它干啥?”李老汉喊。
“这树有灵性。”李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去年干旱,山下的井都干了,它却从石缝里扎出须根,硬是活了下来。”
李老汉凑近了看。野茶树的根须在岩石间迂回伸展,遇到坚硬的石块就拐个弯,顺着石缝的空隙往深处钻,反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周围的泥土牢牢锁住。再看自己种的良种茶苗,根系直挺挺地往下扎,遇到石块就停滞不前,一遇暴雨,松散的泥土被冲开,根须便裸露在外面。
“野茶不是‘野’,是懂变通。”李青指着远处的山岗,“您看那些长在悬崖上的野茶树,哪棵不是顺着山势长?根往有土的地方扎,枝往有光的地方伸,从不跟山较劲。”
那天夜里,李老汉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年轻时学种茶,师傅总说“茶性如人性”,当时只当是句老话。如今才明白,良种茶苗的“规矩”,是温室里养出的娇气;野茶树的“野”,却是在与自然的磨合中,长出的生存智慧。
转年开春,李老汉没再补种良种茶苗。他学着野茶树的样子,在茶园里留了更多空隙,让阳光能透到地表,让雨水能顺着地势流走。他不再强求茶树长得一样高、一样齐,反倒任由它们根据土壤的肥瘦自由伸展。
秋茶采摘时,李老汉的茶园虽没高产,茶叶却带着一股清冽的岩韵。收茶的老板捧着茶叶反复闻:“这茶里有山的味道。”
李老汉站在茶园边,看着夕阳给茶树镀上金边。那些曾被他嫌弃的“杂乱”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却透着一股稳稳的生命力。他忽然懂了,所谓顺应,从不是被动的妥协,而是像野茶树那样,在认清环境的模样后,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生长方式——这或许,就是大地教给每个耕耘者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