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里的秘密基地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热意,陈雨桐抱着一摞练习册,在走廊拐角撞上了一个人。练习册哗啦啦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淡粉色指甲油。
“对不起啊!”对方的声音像含着颗水果糖,甜丝丝的。
陈雨桐抬头,看见一张笑着的脸,齐耳短发别着只樱桃发夹,是隔壁班的陆青禾。她们小学就在一个奥数班,却从没说过话——陈雨桐总觉得陆青禾像颗随时会炸开的彩糖,而自己是块安静的橡皮。
“没事。”陈雨桐小声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陆青禾的手,温热的。
那天之后,陆青禾总像颗小炮弹一样出现在陈雨桐的世界里。早上会把热乎的牛奶塞给她,午休时拽着她去操场看男生打篮球,放学路上叽叽喳喳地讲班里的八卦。陈雨桐的话依然不多,却会在陆青禾说到兴奋处时,弯起嘴角递上纸巾。
她们发现了教学楼后的秘密基地——一片被爬山虎覆盖的旧台阶。陆青禾从家里偷带话梅,陈雨桐会把攒了一周的零花钱换成冰汽水。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陆青禾说长大要去学服装设计,陈雨桐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漫画人物,轻声说想当插画师。
第一次闹别扭是因为期中考试。陆青禾的数学考砸了,趴在课桌上哭。陈雨桐想安慰她,却被烦躁的陆青禾推开:“你成绩那么好,怎么会懂我的感受!”
那天的秘密基地只有陈雨桐一个人。她把陆青禾最喜欢的草莓味硬糖放在台阶上,糖纸在风里轻轻响。
第二天早读,陈雨桐的铅笔盒里多了张纸条,是陆青禾歪歪扭扭的字:“对不起,我不该说蠢话。你的画借我看看好不好?”
陈雨桐转头,看见陆青禾正对着她挤眼睛,樱桃发夹在晨光里闪了闪。
冬天来临时,她们在秘密基地堆了个迷你雪人,用话梅核做眼睛。陆青禾突然指着陈雨桐的围巾说:“这颜色太素了,我给你织条新的吧。”
陈雨桐愣了愣,想起陆青禾的手指被毛线戳出好几个红印的样子,轻声说:“我喜欢这条。”
陆青禾没再坚持,只是伸手把围巾往陈雨桐脖子里又塞了塞,指尖蹭过她的耳垂,像春天的风轻轻吹过。
放寒假的前一天,她们坐在秘密基地数星星。陆青禾突然说:“我爸要调去别的城市工作了。”
陈雨桐的手指顿了顿,没说话。
“我把我的漫画书都留给你,”陆青禾的声音有点哑,“还有这个。”她把樱桃发夹取下来,别在陈雨桐的头发上,“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陈雨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是她画了很久的漫画,主角是两个女孩,一个像小太阳,一个总低着头,她们手牵着手走过长满爬山虎的台阶。
“给你。”她把本子递过去,眼眶有点热。
陆青禾翻开本子,突然笑出了声,眼泪却掉在了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离别的那天,陆青禾在车站给了陈雨桐一个大大的拥抱。“记得要多说话啊,”她在陈雨桐耳边说,“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有多好。”
陈雨桐看着火车开走,摸了摸头上的樱桃发夹,第一次主动对着远去的方向说了句:“一路顺风。”
春天来的时候,陈雨桐在秘密基地收到了一个包裹,是陆青禾从另一座城市寄来的。里面有一本厚厚的相册,第一页贴着她们在秘密基地的合照——陆青禾张着嘴大笑,陈雨桐抿着唇,眼角却弯成了月牙。爬满藤蔓的回信
陈雨桐抱着相册站在秘密基地的台阶上,指尖划过照片里陆青禾飞扬的发梢。爬山虎的叶子比去年更绿了些,风一吹,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掌。
她从书包里翻出信纸,钢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才写下第一行字:"你的围巾织到第几行了?"
其实陆青禾走后第三天,陈雨桐就拆开了那个被毛线团缠绕的礼物盒。里面是半截没织完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还缠着没剪断的线头。她找奶奶要了棒针教程,每天晚上对着台灯织到眼皮打架,现在围巾的长度已经能绕脖子两圈了。
信里她画了秘密基地的新模样:迷你雪人早就化了,她们埋下的话梅核发了芽,冒出两片圆滚滚的叶子。还画了班里新来的转学生,戴眼镜,说话总是低着头——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她数学很好,"陈雨桐写道,"但不会抢我饭盒里的青椒。"
寄信那天路过校门口的文具店,她看见玻璃柜里摆着新款的樱桃发夹,比陆青禾留下的那个多了颗小水钻。犹豫了很久,还是买了对小熊形状的,塞进信封里。
等待回信的日子变得像泡在汽水里的冰块,滋滋地冒着期待的泡。陈雨桐开始主动和新转来的女生说话,会在对方解不出物理题时,把自己的错题本递过去。女生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讲题比老师还清楚!"
那天放学,陈雨桐第一次和同学一起走回家。路过操场时,她突然想起陆青禾总说"看那个穿蓝球衣的男生投篮姿势超帅",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两周后,秘密基地的台阶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邮票上印着陌生城市的钟楼,右上角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陆青禾的字还是那么跳脱,有些笔画几乎要冲出格子:"围巾早织完啦!但被我妈拿去当抹布了(不许笑)。你的漫画本呢?我把你的插画投稿给杂志了哦。"
陈雨桐的心猛地一跳,翻到信纸背面,果然贴着张皱巴巴的投稿回执。陆青禾用荧光笔在"初审通过"四个字上画了三道波浪线,旁边写着:"我就说你画的爬山虎会动吧!"
信封最底下压着片晒干的枫叶,叶脉清晰得像张地图。夹着的小纸条上写着:"我们班窗外的树开始落叶了,你那里的蝉鸣还吵吗?"
陈雨桐抬头望向天空,阳光穿过叶隙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小心地把枫叶夹进相册,突然想起什么,跑回教室。
第二天清晨,秘密基地的藤蔓上挂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录满蝉鸣的录音带,还有张纸条:"等你的城市下雪时,就把这个塞进暖气管旁边。"
风拂过台阶,新发芽的话梅苗轻轻摇晃,像在替某个远方的人点头应好。铅笔屑里的暗号
模拟考的倒计时牌像块巨石压在教室前方,粉笔灰簌簌落在"15天"的数字上。陈雨桐的错题本已经攒到第三本,新转来的女生周周总借她的笔记,铅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这天晚自习,周周突然戳了戳她的胳膊:"最后一道几何题,你能用三种解法做出来?"
陈雨桐抬头时,正撞见周周镜片后发亮的眼睛。她想起陆青禾从前也是这样,会把难题折成纸飞机扔过来,机身上写着"救急!"两个大字。指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她开始画辅助线:"其实用坐标系更简单。"
讲题的间隙,周周忽然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陈雨桐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黑点。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周周摊开的笔记本上,她看见扉页画着只简笔画小熊,和自己寄给陆青禾的那对发夹很像。
模拟考第一天的数学考场格外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答题卡的声音。陈雨桐解最后一道大题时,忽然想起陆青禾总把"辅助线"说成"救命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收卷时发现,草稿纸上多了个小小的樱桃图案。
考完试的下午,周周拽着她往操场跑:"去看初三学长拍毕业照!"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陈雨桐的名字,她转头,看见班长举着相机冲她笑:"上次秘密基地的照片洗出来了,给你。"
照片里的她站在爬满藤蔓的台阶前,脖子上围着那条织完的围巾,发间别着陆青禾送的樱桃发夹。周周凑过来看,突然指着照片角落:"那不是陆青禾寄来的枫叶吗?"
陈雨桐这才发现,自己把那片枫叶夹在了台阶的砖缝里,此刻正被阳光照得透亮。
成绩出来那天,陈雨桐的数学拿了满分。周周抱着她的胳膊跳:"我就知道你可以!"放学路上,两人买了冰棍坐在操场看台上,周周说:"我爸说,如果我考上重点高中,就给我报绘画班。"
陈雨桐咬着冰棍点头,忽然想起陆青禾的信里说,她的服装设计稿在学校艺术节拿了奖。"等放暑假,"她轻声说,"我们可以一起画画。"
回到家时,信箱里躺着封厚厚的信。陆青禾寄来了她的获奖作品照片,画里两个女孩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连衣裙,站在爬满爬山虎的台阶上,手里牵着线,风筝是樱桃形状的。
信纸背面画着张简易地图,标着"暑假见面地点",旁边用红笔写着:"不许带新朋友来抢我的话梅!"
陈雨桐笑着把信夹进相册,忽然发现周周下午塞给她的小纸条,上面画着三只手牵在一起的小熊,旁边写着:"我可以当你们的话梅搬运工吗?"蝉鸣再遇时
放暑假的前一天,陈雨桐在教室的窗台上收到了陆青禾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突然抓起书包往秘密基地跑。爬山虎的叶子已经绿得发亮,去年埋下的话梅核长出的幼苗,如今已窜到台阶半腰,枝桠上还挂着她上次系的红绳。
第二天清晨,陈雨桐翻出衣柜里最漂亮的裙子,又把樱桃发夹别在最显眼的位置。周周抱着一袋子话梅在楼下等她,T恤上印着只咧嘴笑的小熊——正是陈雨桐送的那对发夹的图案。
“我查过地图了,”周周晃了晃手机,“从这里坐公交到火车站,再转两趟地铁就能到她说的公园。”
陈雨桐愣了愣:“你也要去?”
“她信里不是说不许带新朋友吗?”周周眨眨眼,从背后拿出个纸包,“但没说不许带她最爱的蜂蜜味话梅。”
约定的公园门口有棵巨大的香樟树,陆青禾就站在树荫下,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留长了些,扎成松松的马尾。看见陈雨桐的瞬间,她手里的冰棒“啪嗒”掉在地上。
“你的围巾……”陆青禾的声音有点抖。
陈雨桐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针脚越来越整齐的围巾,忽然发现陆青禾的脖子上,也围着条一模一样的,只是颜色换成了浅粉色。
三个女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话梅核扔了一地。陆青禾讲新学校的趣事,说她们班的男生总把她的设计稿当废纸,周周就抢着说陈雨桐现在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还帮她赢了数学竞赛的奖状。
“你画的爬山虎真的登在杂志上了!”陆青禾突然从包里掏出本翻得卷边的杂志,指着角落里的插画,“我同桌天天借去看,说要拜你当师傅。”
陈雨桐的脸红起来,周周却已经翻开速写本:“快给我们画张合照吧,就画在秘密基地的样子。”
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陈雨桐抬头时,看见陆青禾正和周周头挨着头,研究她发夹上的水钻。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她们交叠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秘密基地里那些会说话的藤蔓。
回家的路上,陆青禾把一个信封塞给陈雨桐:“明年我可能转回来上学。”
信封里是张转学申请表,照片上的陆青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陈雨桐突然想起第一次在走廊撞到她时,那双递过来捡练习册的手,也是这样温热又明亮。
公交车驶过站台时,周周突然指着窗外:“看!那家店有卖樱桃味的汽水!”
三个女孩挤在小卖部门口,吸管插进玻璃瓶的瞬间,蝉鸣突然响了起来,像无数个夏天的约定,在风里轻轻绽开。教室后排的空位
九月的风带着新课本的油墨香,陈雨桐走进初二(3)班的教室时,下意识朝后排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空位还空着,阳光在桌面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像块没人认领的橡皮擦。
周周抱着一摞新书跟在她身后,戳了戳她的后背:“陆青禾说手续要月底才能办好,你都看第八遍了。”
陈雨桐收回目光,把写着“陆青禾”的姓名贴轻轻按在空位的桌角。暑假里陆青禾说要转回来时,她连夜在草稿本上画了张座位图,特意把自己和周周的位置标在空位旁边,像两只守护领地的小兽。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时,班主任领着个女生走进来。陈雨桐手里的笔“嗒”地掉在地上——陆青禾剪了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像只刚出笼的小刺猬。
“大家欢迎新同学。”班主任话音刚落,陆青禾就径直走到后排,把书包往空位上一摔,冲陈雨桐眨眼睛:“我的漫画本呢?”
那本画满秘密基地的漫画,陈雨桐一直锁在抽屉里。午休时她刚把本子掏出来,就被陆青禾抢了过去,周周凑过来一起看,三个脑袋挤在一块儿,呼吸搅着阳光,暖融融的。
“这里应该加只话梅核小怪兽。”陆青禾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圆滚滚的生物,周周立刻添了对翅膀:“让它带着我们的信飞。”
陈雨桐看着她们在画纸上涂涂画画,忽然发现陆青禾的指甲上没再涂指甲油,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浅浅的铅笔印——和自己的指尖一模一样。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陆青禾非要拉着她们去挑战单杠。她像只敏捷的小猴子翻上去,却在下来时没站稳,结结实实地摔在沙坑里。陈雨桐和周周扑过去扶她,看见她胳膊上擦出了血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硬撑:“这点小伤算什么。”
周周跑去医务室拿碘伏,陈雨桐蹲下来替她拍掉身上的沙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陆青禾也是这样嘴硬,明明织围巾扎破了手,却笑着说“毛线在跟我玩游戏”。
“疼就说疼啊。”陈雨桐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搔过心尖。
陆青禾的眼泪“啪嗒”掉在沙坑里,砸出个小小的坑:“我以为转学回来你们就不跟我好了……”
周周举着碘伏跑过来,听见这话突然笑了:“我们在秘密基地埋了你的专属话梅罐,现在去看吗?”
夕阳把三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陆青禾走在中间,左手牵着陈雨桐,右手拽着周周,校服衣角在风里打着旋。教学楼后的爬山虎又长高了些,已经能遮住整个旧台阶,像一道绿色的幕布,藏着无数个只有她们才懂的暗号。
陈雨桐摸了摸发间的樱桃发夹,突然发现陆青禾的头发里,别着那只小熊发夹——是她去年寄去的那对里的一只。雪地里的约定
初雪下来时,整个校园都变成了白色。早读课上,陆青禾偷偷往陈雨桐手里塞了颗奶糖,包装纸上印着雪人图案。“下课后去堆雪人吧,”她用气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就堆在秘密基地。”
周周从课本后探出头,举了举手里的胡萝卜:“我带了工具。”那是她早上从家里冰箱里顺来的,还带着点冰凉的水汽。
下课铃一响,三个女孩就像脱缰的小马,踩着积雪往教学楼后跑。爬山虎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藤蔓在雪地里划出深色的纹路,倒像给雪人搭好了天然的背景墙。
陆青禾负责滚雪球,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跑起来像只圆滚滚的企鹅,呼哧呼哧喘着气:“这个当肚子!”陈雨桐和周周蹲在地上堆雪人的脑袋,周周突然指着陈雨桐的围巾笑:“你的围巾沾到雪啦,像撒了糖霜。”
那是陈雨桐自己织完的那条围巾,陆青禾回来后,她又拆了重织,针脚比从前整齐了十倍。现在两人常换着戴,浅灰色和淡粉色绕在脖子上,像拧在一起的两股毛线。
雪人堆到一半,陆青禾突然说要去找树枝当胳膊。她跑远了些,在冬青丛里翻找,陈雨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对周周说:“其实她转学回来的前一晚,我失眠了。”
周周正往雪人脸上嵌话梅核眼睛,闻言动作顿了顿:“怕她变了?”
“嗯,”陈雨桐点头,指尖戳了戳雪人的肚子,“怕她有了新朋友,忘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但你看,”周周指着远处,陆青禾举着两根歪歪扭扭的树枝跑回来,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撒了把碎星星,“她连找树枝都跟以前一样冒冒失失。”
雪人最终被安上了胡萝卜鼻子,陆青禾还把自己的樱桃发夹摘下来,别在了雪人头上。“这样它就不会冷啦,”她拍着手上的雪,呼出的白气和陈雨桐、周周的混在一起,在空气里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晚自习前,她们把攒了一周的零花钱换成三杯热可可,坐在秘密基地的台阶上慢慢喝。雪还在下,落在热可可的杯壁上,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珠。
“明年我们考同一所高中吧,”周周突然说,她的眼镜上蒙了层白雾,“听说那里的美术楼后面,也有爬满爬山虎的墙。”
陆青禾立刻举手:“我要在那面墙上画我们三个的画像!”
陈雨桐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热可可往她们中间推了推。热气氤氲里,她看见陆青禾和周周的笑脸,像两颗刚剥开的糖,甜得恰到好处。
雪越下越大,把秘密基地的台阶盖成了白色。三个女孩的脚印交叠在一起,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但她们都知道,那些脚印会像种子一样,在春天到来时,长出新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