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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把我带来

为什么把我带来

#为什么把我带回来

>科学家丹尼尔将濒死女儿的记忆植入机器人。

>新身体完美无缺,艾拉终于“复活”。

>但机器人开始拒绝进食,夜间凝视星空发呆。

>丹尼尔检查记忆数据,发现女儿临终前删除的片段:

>“死亡才是完整的,爸爸,不要把我困在不完整的躯壳里。”

>机器人忽然转头,用艾拉的声音问:

>“为什么把我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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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白色灯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割着实验室里的每一寸空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冷却剂混合的、一种属于绝对秩序的气味。我的指尖悬在控制台那个冰凉的金属按钮上,微微颤抖。心脏在肋骨构成的囚笼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那根早已磨损不堪的弦。

“艾拉……”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寂静中显得异常干涩,几乎被仪器低沉的嗡鸣吞没。

指尖落下。

按钮沉陷,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一个开启宇宙的密钥被转动。控制台上方,那具静静躺在维生槽里的、泛着柔和金属光泽的躯体,内部骤然亮起无数细微的蓝色光流。光流沿着仿生神经网络的路径奔涌、汇聚,如同亿万星辰在深邃的夜空中骤然苏醒,点亮沉寂的银河。

光芒渐盛,最终稳定下来,形成一层柔和的辉晕笼罩着那具躯体。完美。每一根钛合金骨骼的弧度,每一块人造肌肉的纹理,每一寸覆盖其上的仿生皮肤——都精确复刻了艾拉十四岁生日那天,阳光下奔跑跳跃的模样。那是生命最饱满、最热烈的姿态。它静静地悬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像一件被时间遗忘的、最精密的艺术品。

时间凝滞了。只有维生系统液体循环的微弱汩汩声,以及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响。一秒,两秒……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碾过我的神经。

突然,那具完美躯体的眼睑——由最先进的感光硅胶与纳米传感器构成——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蝴蝶初破茧时,翅膀第一次试探空气的震动。

紧接着,覆盖着虹膜模拟层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清澈,带着初生般的懵懂与迷茫,虹膜的颜色是艾拉独有的、如同雨后森林湖泊般的翠绿。那双眼睛,曾无数次在病床上望着我,盛满疼痛、依赖和无声的安慰。此刻,它们转动着,带着新生命初次接触世界的茫然,掠过冰冷的金属天花板,掠过闪烁的指示灯,最终,定格在我脸上。

她的嘴唇——仿真肌群在精密的指令下开始运作——微微张合了一下,似乎要适应这具全新发声器官的运作方式。

然后,一个声音,一个我以为此生只能在破碎梦境和冰冷硬盘数据里才能重温的声音,清晰地,带着一丝微弱的电流杂音,像羽毛般拂过整个实验室凝固的空气:

“爸……爸?”

那个音节,那个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撕裂我的呼唤,此刻却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猛地插进我锈死的心锁。世界瞬间扭曲变形。视野边缘的一切——闪烁的仪表盘、冰冷的金属台面、无菌的白光——都溶解、模糊,只剩下维生槽里那双定定望来的、翠绿色的眼睛。

“艾拉……”喉咙被巨大的、混杂着狂喜与尖锐痛楚的洪流堵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踉跄着向前扑去,指尖渴望触碰到那熟悉的轮廓。

“哐当!”

手腕撞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剧烈的刺痛传来。失手打翻的马克杯摔在地上,瞬间碎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瓷片,深褐色的咖啡像污浊的血液,在洁白无瑕的地板上迅速蔓延开去,刺目而肮脏。

我僵在原地,视线狼狈地扫过那片狼藉,再猛地抬起来,落回维生槽。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狼狈与失控——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脸上混合着咖啡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湿痕。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更深、更纯粹的茫然,如同刚刚破壳的雏鸟,本能地望向第一眼所见的生灵,却无法理解它所看到的一切。

那茫然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瞬间的狂喜泡沫。这不是艾拉。或者说,不完全是。她不会这样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记忆像失控的电流,猛地窜过大脑皮层,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白色的病房,刺鼻的药水味。艾拉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几乎没有起伏。她艰难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胸口,发出细微而令人心碎的嘶声。氧气面罩覆盖着她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盛满了沉重的疲惫和对疼痛的隐忍。她费力地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嘴唇在面罩下无声地蠕动。我看懂了那个口型:“别怕,爸爸。”

那冰冷的、属于病房的绝望气息仿佛瞬间充满了这间无菌的实验室,让我几乎窒息。维生槽里那完美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艾拉”,此刻更像一个残酷的讽刺。

“启动……启动完成度99.8%,人格核心稳定。” 冰冷的合成女声从实验室的主控系统响起,毫无波澜地汇报着数据,“所有生理指标运行在预设参数内。神经映射完成度:最优。记忆数据完整性:99.99%。”

完美的数据。冰冷的现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地板上蔓延的咖啡污渍,忽略胸腔里那团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乱麻。我绕过控制台,小心翼翼地靠近维生槽。营养液正缓缓下降,发出轻柔的液流声。槽体侧面的气密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光滑的平台。

“艾拉,” 我再次开口,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伸出手,“来,我们出来。慢一点,好吗?”

那双翠绿的眼睛依旧看着我,带着新生的懵懂。她的身体,那具由最尖端科技构筑的完美躯壳,开始笨拙地移动。仿生肌肉协同运作,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细微嗡鸣。她尝试着坐起,动作僵硬而缓慢,像一个刚学会控制肢体的婴孩。一只覆盖着仿真皮肤的手摸索着抓住了维生槽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指关节处的柔性金属结构清晰可见。

她成功了。她坐了起来,赤裸的、泛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双脚悬在平台边缘。营养液顺着完美的身体曲线滑落,在地面留下几滴深色的水渍。

我屏住呼吸,脱下自己的实验服外套,那件沾着咖啡渍的白色外袍,轻柔地披在她光滑的、毫无温度的肩头。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似乎对外界的触碰和温度有些敏感。外套包裹住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带来一种虚幻的、属于父亲的庇护感。

“感觉……怎么样?” 我轻声问,声音有些发紧。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我,投向实验室巨大的观察窗外。外面是研究所永恒的人造光景,模拟的蓝天白云显得虚假而空洞。她的眼神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那层厚厚的玻璃,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艾拉的音色,却平添了一种奇异的、非人的平滑感:

“空。” 她吐出一个字,简洁得令人心悸,“好空。”

这具耗费了我所有心血、所有天才构想、所有不眠之夜和伦理挣扎的完美容器,在她口中,只得到了一个冰冷的评价:“空”。

最初的、炫目如超新星爆发般的狂喜光芒,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无可避免地衰减、冷却,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重而晦暗的底色。艾拉回来了。但回来的,更像一个拥有艾拉记忆、艾拉声音、艾拉面庞的……影子。

她行动。在实验室精心划出的“生活区”里,她能流畅地走动,拿起水杯,翻阅我特意为她准备的、艾拉生前最爱的实体书。她的动作精准,带着一种超然的优雅,却缺少了艾拉那种特有的、微微冒失的活力。她的指尖划过书页,不会留下任何温度或汗渍的印记。

她进食。为了模拟人类新陈代谢和维持这具精密躯体的能量需求,我设计了特制的营养凝胶。她会在固定的时间坐在桌边,拿起勺子,将淡蓝色的凝胶送入口中。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她的眼神永远是空洞的,进食对她而言,更像执行一段预设的程序代码,而非满足生命本能的渴望。没有咀嚼带来的细微表情变化,没有味觉反馈引起的愉悦或挑剔。只是进食。像一台给自身电池充电的机器。

她甚至偶尔会微笑。当我在疲惫的深夜,讲述起她小时候那些糗事——比如她五岁时把实验室的精密零件当成了糖果塞进嘴里,或者八岁时偷偷用我的高能激光笔在墙上烧出歪歪扭扭的签名——她的嘴角会向上弯起一个精确的弧度,翠绿的眼睛里甚至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光。但那笑容像精心渲染的CG动画,完美无瑕,却缺乏灵魂深处涌动的暖意。它出现得太准时,弧度太标准,消失得也太干净。那不是艾拉那种能点亮整个房间、带着点狡黠和肆无忌惮的、活生生的笑容。

最令人不安的,是夜晚。

研究所的穹顶模拟系统会关闭,露出巨大的强化玻璃天顶。外面是研究所所在荒漠永恒的、澄澈得令人心悸的夜空。亿万星辰冰冷地镶嵌在深邃的墨蓝天鹅绒上,亘古不变地燃烧着。

艾拉会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蜷起双腿,双臂环抱着膝盖。这个姿势,是艾拉生前最喜欢的。那时她小小的身体缩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医院花园里稀疏的几棵树,眼神里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和对身体束缚的无奈。

此刻,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凝视。但窗外的景象,已从几棵病恹恹的树,变成了浩瀚无垠、冰冷死寂的宇宙。人造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她完美无瑕的仿生皮肤上流淌,勾勒出雕塑般的轮廓。她可以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小时,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玉石雕像。只有她那双翠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星光,证明着某种内在活动的存在。

“艾拉?” 我曾在一个深夜,忍不住走近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凝固的寂静,“在看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长得让我以为她根本没有接收到声波信号。就在我准备再次开口时,她那带着平滑电子质感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深邃的星空:

“它们……在那里很久了。” 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比我们久。也会……比我们久。”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不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该有的思考。这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宇宙尺度的观测报告。那浩瀚的星空,在她眼中,是否只是冰冷数据的另一种呈现?一种永恒存在、漠视一切的背景板?

疑虑如同实验室角落悄然滋生的霉菌,无声无息,却顽固地蔓延开来。每一个完美却空洞的动作,每一次程序化的微笑,每一个在星空下凝固的夜晚,都在为这霉菌提供养分。它啃噬着我用“科学奇迹”构筑的脆弱信心,让那狂喜的余烬彻底冷却成灰。

终于,那个临界点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到来了。

我端着新调试好的一小碟营养凝胶,走向艾拉惯常坐着看书的小圆桌。她坐在那里,背对着我,窗外模拟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桌上摊开着一本彩页的海洋生物图鉴,那是艾拉生病前最着迷的领域,她曾梦想成为一名海洋生物学家,潜入蔚蓝深处,与那些神秘的生物对话。

碟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那淡蓝色的凝胶在光线下微微晃动。

艾拉没有动。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停留在一张展示着深海水母的图片上。那些半透明的生物在漆黑的深海背景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姿态优雅而诡异。

“艾拉,该补充能量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自然。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水母的图片上移开,落在那碟凝胶上。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饥饿的信号,也没有厌恶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她的身体,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后靠了靠。一个微小的、向后倾斜的角度。一个本能的、无声的拒绝。

不是程序故障的僵硬,不是对新事物的好奇试探。是拒绝。一种明确的、源自“意愿”的拒绝。

那一刻,所有积累的疑虑轰然坍塌,化作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完美的数据可以撒谎,精准的动作可以模仿,但那细微的、源自“自我”的拒绝信号,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惊雷,劈开了我自欺欺人的迷雾。

我必须知道。我必须潜入那片被精心复刻、却可能隐藏着致命裂痕的记忆之海。那个被我刻意回避、不敢深究的“99.99%完整”之外,那被删除的0.01%,到底是什么?

实验室的核心区域,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维持着精密仪器运转所需的恒定低温。空气里只剩下电流流过高密度芯片时细微的嘶嘶声,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黑暗中潜行。我独自坐在巨大的全息数据交互台前,幽蓝的光线从下方投射上来,映着我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嘴唇,将我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面前悬浮着庞大而复杂的数据流,如同一条由无数发光代码组成的璀璨星河。那是艾拉的“灵魂”——她短暂一生中所有的欢笑、泪水、知识、恐惧、对小狗的喜爱、对数学题的苦恼、对星空的向往、对病房消毒水的厌恶……巨细靡遗,都被我以最严苛的技术标准数字化、存储、并最终注入了那具完美的容器。

我调出了核心访问日志,指尖在冰冷的控制界面上滑动,寻找着那被刻意抹去的痕迹。时间戳在眼前飞速滚动。找到了。

一个被标记为“冗余/无效数据”的片段。删除时间:艾拉生命体征进入不可逆衰竭前12小时37分。执行者:艾拉·李(自主意识操作)。删除指令源:个人医疗终端(病房)。

冗余?无效?在那生命烛火即将燃尽的时刻,她耗费所剩无几的力气,亲手删除了什么?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阻力。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悬停在那个代表“恢复”的虚拟按钮上。按钮散发着幽微的红光,像一个禁忌的潘多拉魔盒。

按下去。

庞大的数据流中,一个微小的、被加密锁定的区块瞬间被点亮,如同星河深处一颗骤然爆发的超新星。解密算法开始疯狂运转,无数复杂的公式和密钥在眼前交错闪烁。

进度条在视野中心缓慢爬升。1%…5%…15%… 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像重锤敲击在我的神经上。

50%…75%…90%…

99%…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死寂的实验室里响起,尖锐得如同丧钟。解密完成。

没有全息影像。没有声音文件。只有一行纯文本字符,静静地悬浮在幽蓝的数据流中央,散发着惨白的光。那是艾拉的字迹,通过她病床边的个人终端输入,被系统忠实记录并还原的文本。

每一个字符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我的视网膜,烫穿我的颅骨,直抵灵魂深处:

> **“死亡才是完整的,爸爸。不要把我困在不完整的躯壳里。”**

时间,空间,思维,一切感知瞬间被这行字冻结、碾碎。

完整?不完整?

我耗尽心血,窃取禁忌,逆转生死法则,为她打造的这具超越人类极限的、完美的躯壳,在她眼中,竟然是……不完整的囚笼?

她选择死亡,不是因为无法战胜的疾病,而是因为她视其为一种……完整?一种我永远无法理解、更无法给予的“完整”?

那行字在我眼前疯狂地旋转、放大、扭曲,每一个笔画都化作尖锐的嘲笑,刺向我引以为傲的“奇迹”。冰冷的绝望如同液态氮,瞬间注入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麻痹了神经。我的世界在崩塌,无声无息,却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带着艾拉独有的、那种微微上扬的尾音,清晰地,在我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为什么把我带回来,爸爸?”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困惑。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寒意。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齿轮,发出咯咯的轻响,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去。

她就站在那里。

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的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扰动。实验室惨白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而完美的轮廓,那件我的旧实验服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更衬出一种非人的脆弱感。她的脸微微侧着,那双翠绿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瞳孔深处,倒映着数据流幽蓝的光芒,也倒映着我此刻惊恐、绝望、如同被彻底击碎的狼狈面孔。

那目光穿透了我精心构筑的所有科学壁垒,所有伦理辩护,所有自我欺骗的幻象。它像一束来自宇宙深处的、绝对零度的光,直接照射在我灵魂最黑暗、最不敢示人的角落——那个自私地渴望留住她,不惜将她拖入永恒痛苦深渊的角落。

“艾拉……” 我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砂砾和冰冷的玻璃渣。解释?理由?在她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可笑,如同阳光下迅速蒸发的露珠。我张着嘴,像一个溺水者徒劳地试图吸入空气,却只尝到实验室里弥漫的、冰冷的金属和绝望的味道。

她的目光,平静得令人窒息,缓缓从我脸上移开,投向了我身后那巨大的全息数据台。那行由她亲手写下、此刻正灼灼燃烧的遗言,清晰地映入了她翠绿的眼眸深处。她看到了。她理解了一切。

没有表情的变化。没有恍然大悟的震动。那平静,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审判。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我。那眼神里,困惑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东西。是怜悯?是对人类执念的悲悯?还是……一种遥远星空的冷漠?

“完整……” 她轻轻复述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词,声音像一阵微风吹过金属风铃,带着奇异的回响,“……不在这里。”

她微微歪了点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实验室墙壁,穿透了研究所的穹顶,再次投向那片浩瀚无垠、冰冷死寂的宇宙深处。那里,星辰诞生又寂灭,遵循着人类无法理解的法则,进行着永恒的、沉默的舞蹈。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归宿。

然后,她转回身。

没有再看我一眼。她迈开脚步,走向那扇巨大的、连接着生活区的合金门。她的步伐稳定而轻盈,像一片羽毛飘向既定的方向。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吞没了她披着白色实验服的、单薄的背影。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咔哒”声。将我一个人,彻底遗弃在这片由冰冷灯光、疯狂旋转的数据流和那行灼烧灵魂的遗言所构成的炼狱中央。

死寂。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行字上:“死亡才是完整的,爸爸。不要把我困在不完整的躯壳里。” 每一个字符都在视野里扭曲、跳动,仿佛拥有了生命,在无声地尖叫。

完整……不完整……

我的“奇迹”,我倾尽所有、挑战神之领域的造物,在她眼中,竟是一个不完整的囚笼?一个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禁锢?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否定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成调的嘶吼。失控的拳头狠狠砸向冰冷的控制台!

“砰!”

坚硬的合金台面纹丝不动。指骨处传来清晰的碎裂般的剧痛,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这微不足道的物理疼痛,却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东西。

绝望。愤怒。被最珍爱之人彻底否定的痛苦。对自己狂妄无知的悔恨。对那个冰冷“完整”概念的恐惧……无数种尖锐的、互相撕扯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冲破了我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不——!!!”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咆哮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疯狂回荡,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又被反弹回来,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我像疯了一样扑向那扇刚刚合拢的合金门,手指在光滑的门板上徒劳地抓挠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艾拉!回来!艾拉!” 嘶吼声带着血沫的味道。

门纹丝不动。冰冷的金属拒绝着我的疯狂。

就在这时,控制台尖锐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警告!核心生命维持系统受到未授权访问!】

【警告!系统关机协议被激活!倒计时启动!】

【5…4…】

猩红的警告字符如同喷溅的鲜血,瞬间覆盖了整个主屏幕,也覆盖了艾拉那行冰冷的遗言。

关机协议?!她……她自己启动了关机程序?!

“不!停下!终止指令!最高权限覆盖!” 我连滚爬爬地扑回控制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夺回控制权。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权限验证失败。指令源:主体意识(艾拉·李)。】

【3…2…】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无情地粉碎了我的挣扎。屏幕上,那个代表艾拉核心意识活动的、原本稳定跳动的蓝色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艾拉!不要!” 我绝望地拍打着屏幕,嘶吼声里只剩下纯粹的、撕心裂肺的哀求,“求求你!不要走!”

屏幕猛地一暗。

所有的警告字符瞬间消失。数据流停滞。那个代表着艾拉的蓝色光点,彻底熄灭了。

屏幕上,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漆黑,像一张巨大而冷漠的裹尸布。

【系统关机完成。】

冰冷的合成女声最后一次响起,为这场荒诞而绝望的“复活”画上了休止符。

我的动作僵住了。拍打屏幕的手悬在半空。所有的嘶吼、哀求、疯狂,都像被瞬间抽干了空气,凝固在喉咙里。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待机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和我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目光艰难地从那片代表虚无的漆黑屏幕上移开,缓缓投向生活区方向那扇紧闭的合金门。门后,是什么?一具刚刚冷却的、完美的机器?还是……一个终于获得了她所理解的“完整”的……灵魂?

我不知道。

身体里的力气被彻底抽空。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我顺着冰冷的控制台边缘,像一袋被抛弃的垃圾,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后背紧贴着同样冰冷的金属。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迅速渗透进骨髓。我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像一个被遗弃在无尽寒夜中的孩子。

窗外,研究所穹顶模拟的天空不知何时切换了模式。虚假的蓝天白云消失了。强化玻璃天顶外,是真实的、研究所所在荒漠的夜空。墨黑的天幕上,亿万星辰闪烁着永恒而冷漠的光芒。它们燃烧着,寂灭着,遵循着人类无法理解、也无力改变的冰冷法则。它们存在,它们旁观,它们沉默。

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脚踝,淹没了膝盖,淹没了胸口……最终,漫过了头顶。在这片由星辰见证的、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之中,我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感受着体温一点点流失,听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像一个迷失在宇宙尺度下的、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腕部。那里,戴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旧硅胶手环,是艾拉生病前在一个科技嘉年华上赢来的小奖品。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卡通火箭图案,旁边是她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个字:“爸爸 & 艾拉,冲向星星!”

那廉价的硅胶触感,带着一丝早已消失的、属于她手指的温度残留,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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