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世清抿了抿唇,后退两步,再次开口:“五姑娘,这琴谱……”
“我正好想学箜篌了,文公子不肯送于我吗?”谢昭雪吃吃地笑起来,顺手扔进含竹怀里,眼中闪过兴味。
“五姑娘……”文世清怔住,他僵硬着刚伸起的手,最后又无力放下,诺诺告辞,“既然如此,文某先行一步。”
含竹瞥了眼他有些慌乱的身影,不解问道:
“姑娘这是何意?那文公子不过是老爷门下的穷书生罢了,来日能否中举还未可知呢。”
谢昭雪不经意打量了眼含竹捧在手上的纸,目光多了几分耐人寻味:“你可有闻到那纸上的香气?”
含竹闻言,低头嗅了嗅,“似乎有点清晨牡丹的香味,虽不浓郁却十分沁人心鼻。”
“那就对了。”谢昭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舔了舔嘴唇,“上个月父亲新得了两盒香膏,据说是晋都的贵人们才能使用的。碍着主母的脸面,一盒给了母亲,另一盒自然给了贵为嫡女的二姐。”
含竹惊了惊,压着声音道:“姑娘的意思是……”
谢昭雪心中微恼,她求父亲要那香膏许久,可惜还是给了二姐,每每闻到谢昭妧身上淡淡的牡丹花香,她就嫉妒得发狂。
嫡女如此风光,而她却只是个庶女。
凭什么?!
谢昭雪紧了紧眸子,转瞬又轻笑一声:
“二姐善箜篌,是相州第一才女,自然有人紧巴巴地贴上去。那文世清能为二姐着迷,怎不能为我着迷?若是一向清高自命不凡的嫡女突然发现也有比不过我的时候,指不定气得发狂呢。”
含竹嗫喏谨慎地开口:“可是姑娘,那文公子也只是一介书生……若是让夫人发现了,传了出去,对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慌什么,我们又什么都没做,气一气二姐罢了。更何况,那文世清貌比潘安,才气过人,他要是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传出去也是我面上有光呢。”谢昭雪洋洋得意地说,趾高气扬地走了。
藏在矮墙后的谢昭屏缓缓起身,揉着发酸的膝盖。
“姑娘,五姑娘似乎猜到了……”银粟扶着她,眉目间露出担忧。
谢昭屏若有所思:“她猜对了一半,不碍事。她性子急躁,心比天高,单是这一点就能让五姐上钩了。而且,这还是心悦二姐的男人。五姐怎么会认为自己比不过二姐呢?”
银粟低下脸,扶着谢昭屏走过假山环绕的池塘,夏日已过,秋意渐浓,往日开得娇艳的荷花此刻已经枯败,只剩寂寥残根。
“姑娘是想让她们狗咬狗吗?”银粟忍不住问道。
谢昭屏含笑道:“二姐承着母亲嫁入高门的意,自然惟愿事事顺利。”
她嘴角闪过一丝讥诮,停下脚步,望着湖面上金鱼游来游去,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扔了进去。
叮咚一声响,湖面霎时泛起圈圈涟漪,一层一层向外延伸,金鱼被吓到,没头没脑来回转了几圈,又游到更深的水域。
“七姑娘今日有兴致观鱼呢?”
一道浑厚清亮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谢昭屏皱着眉头寻声音看去,声音冷硬:“章公子怎么来了?”
章彻今日穿了件圆领窄袖青绿色袍衫,发冠插着一根白玉竹凤簪,腰带间佩戴着一块四合山鹤玉佩,若是忽略他脑袋上一圈圈白布的话,也是说不尽的清雅风流。
“七姑娘以为我没被邀请?“
他虽笑着,眼眸中却蒙着一层暗光,踱步走来,眯眼瞧了瞧,啧了声,“上次在开福寺里,我还没找七姑娘算账呢。”
谢昭屏眼睫垂下,瞄了眼周围。
假山后的石径并不宽敞,两人并走极为困难,四周古树花草相绕,奇石罗列,小湖犹如一块天然的翡翠镶嵌在石径边上,草丛茂密,若是一个不慎跌倒,极有可能落下水中。
前方书生朗朗的交谈声朦胧传来,偶尔冒出几声虫鸣,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一片清幽冷寂。
“我听不懂章公子话里的意思,母亲还等着我,告辞了。”
谢昭屏面上十分从容淡定,心里有些慌乱,盘算着若章彻依旧纠缠她,她得另想些办法才行。
章彻快人一步,挡住她去路,神色渐渐起了变化,语气中充满哀怨,“谢七娘,当时若不是僧人发现了我,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我倒地流血么?”
银粟忍不住为自家姑娘辩护:“我家姑娘纤瘦体弱,哪有那么大力气打死章公子。”
章彻凉凉的扫她一眼,一手抵在旁边石块上,扬起下巴,用力咧开嘴:
“七姑娘,不如我亲我一下,我就放过这事如何?不然……”
“章公子怎能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银粟闻言,面红耳赤地争辩。
她心底最是厌恶章彻了,若不是他胡搅蛮缠,还说服章老爷还提亲,姑娘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去去去,你家姑娘还没说话呢,你这个婢女插什么嘴。”章彻瞥了她一眼,拉着脸。
谢昭屏眼底神色变了变,骤然抬眼,“不然如何?”
章彻弯下腰,直直盯着她那如烟雨墨色的眼眸,自带一股清冷之感,久看之后便会陷入其中,随即而来的是氤氲春露。
他最爱这双眼睛了,每每都叫他着迷。
“你拿石块砸我这事若是传了出去,那那蛇蝎心肠的母亲还会给你好脸色瞧?此事若闹大了,我爹还有可能直接送你去见官府呢。”
谢昭屏不以为意地笑笑,使了个眼色给银粟。
银粟抿着唇,退到她身后从另一个方向匆忙离开。
章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拧眉开口:
“你那婢女着急干嘛去了?想请人过来?若是旁人看到我们如此亲密,只会叫人误会。虽说你要嫁的是我爹,但等我爹一死,再也没有人会阻碍我们了。你终究还是我的。不过,你笑什么?”
“我笑章公子未免太不自量力。”谢昭屏眸光微沉,语气很是凉薄,“章公子有什么证据是我砸的?可有证人?可有证物?仅凭借脑袋上的伤如何能证明是我所为?我还言是章公子看我区区一个庶女好欺负,栽赃嫁祸给我!”
章彻被问得一噎,咽了咽唾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嘴唇翕动。
谢昭屏见他丝毫没有要让步的举动,弯了弯唇,提起裙摆,踩过被花匠修剪过的草丛,大喊一声:“救命!”
她动作来得突然,来得快速,章彻来不及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她扑通一声,跳入池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