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春，南镜·云州。
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青石板街蜿蜒曲折，两岸垂柳依依，画舫轻舟荡过碧波，丝竹声隐隐传来，似梦似幻。
裴镜立于裴府的楼阁之上，一袭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眉眼如画，却透着一丝疏离。他手中握着一卷账册，指尖微微发紧——
“少爷，京中来了旨意，裴家需遣适龄子弟入宫参选……”老管家低声禀报，语气踌躇。
裴镜眸光微动，望向远处烟雨笼罩的青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
“入宫？”他轻声重复着，“我一个总督之子，也要入宫为妃吗。”
老管家微微叹息，解释道：“新帝的后宫人实在太少，太后也是为了子嗣着想，才会下此懿旨。”
“太后让选的？”
“是，太后亲下的懿旨。”
裴镜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打，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这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要去见父亲。”
裴镜跨过朱漆门槛时，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撞出细碎声响。庭院堂内檀香萦绕，裴父正握着青瓷茶盏，茶汤在杯里晃出半圈涟漪，映得他眼角皱纹更深了几分。
“孩儿见过父亲。”裴镜撩起长衫下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余光瞥见案上摊开的邸报，太后下旨选秀的墨迹未干，他刚要开口，裴父抬手止住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事确实有蹊跷。”裴父指尖摩挲着杯壁，茶盏与茶托相触发出细微的瓷鸣，“从去年冬猎起，宫中风向就变了。”
“父亲，太后怎会下旨选秀，当今皇上和太后不是......”裴镜话未说完，就被裴父重重拍案声惊得一颤。
“住口！”茶盏重重磕在紫檀木案上，溅出几滴琥珀色茶汤，裴父却并无生气之意，只是指节发白地攥着袖口，朝虚掩的雕花门扉瞥了一眼。裴镜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喉间的疑问化作冷汗顺着脊梁滑下——太后和皇上争权虽然是明面上的事但也不能声张。
庭院里忽然传来仆役清扫落叶的声响，裴父起身推开窗棂，暮色里梧桐树影婆娑。“万般皆是命，镜儿，你可愿去？”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镜望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结动了动，微颤地说道：“圣旨已下，孩儿别无选择。”廊下灯笼忽然被风掀起一角，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
“现在宫里乱成一锅粥，太后的族弟刚立下战功，赵家的势力膨胀得厉害。原本选秀只选女子，可皇上被太后先斩后奏气得不轻，硬是加了男子选秀的旨意。”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雕花木门被撞得哐当作响。
“什么充盈后宫开枝散叶，全是借口！”裴夫人旋风般冲进来，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急促的动作剧烈晃动，锦缎裙摆还沾着匆忙赶路时蹭上的泥点，“这分明是拿咱们的孩子往火坑里推！王家的女儿选秀入宫才三天，就传出暴毙的消息，你难道不知道？”
裴父猛地起身，茶盏重重砸在檀木桌上，褐色的茶水溅在桌案上：“住口！这种话也能乱说？隔墙有耳！”
“我怎么不能说？”裴夫人眼眶通红，颤抖着手指向裴镜，“你非要把儿子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送？他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我不准！”
“难道我想？”裴父猛地扯松衣襟，露出脖颈处暴起的青筋，“今早宫里的太监捧着圣旨送到家门口了，抗旨就是抄家灭族的罪！”
“我不管！”裴夫人踉跄着扶住桌沿，珍珠步摇随着颤抖的肩膀晃出凌乱的光影，眼泪砸在裙摆的泥点上晕开深色痕迹，“王家那丫头才十六岁，被抬出来时浑身都是鞭痕......镜儿从小娇生惯养，怎么能去那种地方，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他去送死！”
裴镜跪在青砖地上，膝头传来刺骨的凉意。他仰头望着双亲扭曲的面容，忽然想起幼时骑在父亲肩头逛灯会，母亲举着糖人追在后面笑的模样。喉间泛起铁锈味，他伸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父亲，母亲，裴家虽顶着南镜总督的头衔，可也是不能抗旨的。”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孩儿愿意去。”
“镜儿！”裴夫人瘫坐在地，锦缎裙摆被泪水浸透。裴父别过脸去，颤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拳头，指缝间渗出细小血珠。
裴镜半跪在父母身前，双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已经入朝，姐姐又是定边侯府的长媳，咱们裴家执掌南镜兵权，那些宫里人就是有胆子，也不敢轻易动我。”他声音沉稳，却难掩眼底的担忧，“你们就别再为我操心了，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裴夫人早已哭成了泪人，泪水不断从泛红的眼眶涌出，打湿了衣襟，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裴父背着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与无奈。庭院里的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却掩盖不住屋内压抑又悲伤的气氛，那道冰冷的圣旨，像一把利刃，无情地搅乱了一家人平静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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