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靖安侯府的飞檐压得低垂,像一头喘着粗气的困兽。
陈奕恒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脊背挺得笔直,玄色锦袍上溅着未干的血渍。供桌前,父亲的牌位蒙着薄灰,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像极了陈家如今的气数。
“哥。”
陈浚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哭腔。他穿着单薄的素色棉袍,小脸冻得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件狐裘,却不敢上前,只在门槛边瑟缩着。
陈奕恒没回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谁让你来的?回屋去。”
“我不!”陈浚铭跺脚,眼泪砸在雪地里,瞬间凝成小冰晶,“他们凭什么把你关在这里?爹的事明明不是你的错!”
三天前,镇北将军通敌的罪证被呈到御前,而那封据称是密信的绢帛上,盖着陈家的私印。一夜之间,靖安侯府从云端跌入泥沼,父亲狱中自缢,陈奕恒被暂押府中,等候发落。
“私印是假的。”陈奕恒缓缓开口,指尖在冰冷的砖面上抠出细微的裂痕,“可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陈家最合适。”
陈浚铭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泪水浸湿了他的袖口:“那我们去找张伯父!找杨先生!他们一定会帮我们的!”
陈奕恒闭上眼,喉间泛起腥甜。张伯父——当朝太傅张启山,是父亲的至交,可此刻,太傅府的大门早已对陈家紧闭。而杨博文的父亲,那位以公正闻名的御史,昨日在朝堂上,正是弹劾陈家最力的人。
“浚铭,”他掰开弟弟的手,语气平静得可怕,“记住,从今往后,不要再去求任何人。”
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左奇函穿着一身玄色卫所服饰,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道明黄的圣旨。
“陈奕恒接旨。”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全然不像从前那个会和他们在桃花树下斗棋的少年。
陈奕恒叩首接旨,听着那冰冷的字句将他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末了,左奇函收起圣旨,低声道:“这是陛下最后的恩旨。”
陈浚铭扑上去想打他,却被陈奕恒死死按住。少年通红的眼睛瞪着左奇函:“是你!是你们左家陷害我爹!”
左奇函别过脸,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转身离去时,披风扫过门槛的积雪,留下一道冷硬的痕迹。
入夜,陈浚铭蜷缩在陈奕恒怀里发抖。窗外传来打更声,远处隐约有丝竹声响——那是张府在为张桂源庆生。去年今日,他们还在张府的暖阁里分食一块梅花糕,张桂源笑着把最大的那块给了张函瑞,杨博文在一旁温酒,王橹杰抱着新买的剑舞得虎虎生风。
“哥,”陈浚铭的声音细若蚊蚋,“函瑞哥哥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陈奕恒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喉间发紧。他想起白日里,张函瑞偷偷塞给他的那包碎银子,少年红着眼眶说“恒儿保重”,转身就被张桂源拽了回去,后者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沾了毒的器物。
他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像无数个从前的夜晚那样:“会的。”
只是这两个字,轻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天未亮时,押送的官差就来了。陈奕恒被铁链锁着,走过覆雪的长街。经过杨府门口,他看见杨博文站在二楼的回廊上,穿着月白的长衫,像一尊易碎的玉像。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慌张地别过头,袖中的手却悄悄松了松——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意为“平安”。
陈奕恒的心沉了下去。平安?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谁又能真的平安。
走到城门口,王橹杰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匕首,嘶吼着要杀官差。他被卫兵按在雪地里,挣扎着回头看陈奕恒,满脸是泪:“恒儿!我救你!我爹说能救你!”
可他很快就被拖走了,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声音渐渐被风雪吞没。
陈奕恒脚步未停,铁链在雪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知道,王橹杰的父亲,那位手握兵权的将军,此刻正忙着撇清和陈家的关系,哪里会来救他。
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人骨头生疼。陈奕恒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笼罩在风雪中的城池,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夏夜,七个少年躺在屋顶看星星,张桂源说要做一代名将,张函瑞想当个游医,杨博文要编一部最全的医书,左奇函要护国安邦,王橹杰想仗剑江湖,陈浚铭抱着他的胳膊说要永远跟着哥哥,而他说,要守着这一城百姓,守着身边的人。
那时的星光真亮啊,亮得像能照见往后所有的岁月。
可如今,星光灭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铁链的寒意透过衣衫渗进来,像一条毒蛇,缠得他快要窒息。
三千里的流放路,才刚刚开始。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座城里,那些曾经笑着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少年,早已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了各自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