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确诊癌变后,家中的空气仿佛也被癌细胞啃噬殆尽。我始终不敢在她面前提及化疗或手术的字眼——直到那天,她的身体状况已濒临放弃治疗的边缘,我才下定决心再次劝说。
"今天下班挺早。"妻子侧趴在桌上,右脚勉强抵住那只收养的大狼犬,语气淡得像杯凉透的白开水。
我脱下外套挂上衣架。狼犬突然低吼着伏低前身,喉咙里滚着威胁的低鸣。妻子费力地瞪过去:"别闹。"
我从口袋摸出宠物饼干扔过去。狼犬嗅了嗅,竟蜷回她脚边,尾巴耷拉着没了兴致。
"它从不碰陌生人给的东西。"妻子抬眼剜我,眸中淬着冰,"你果然还是外人。"
我喉结动了动:"医院...通知第三轮化疗..."
"有用吗?"她打断我,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铁板,"就算好了又怎样?"
挂钟滴答声撞破寂静,夹杂着楼上模糊的咒骂。我攥紧手心:"总要试试..."
"行啊,那你先把儿子还给我!"
这句话像柄钝刀捅进旧伤疤。当年儿子坠亡的画面瞬间涌上来——跷跷板上摇晃的身影,后脑勺磕地的闷响,急救车刺耳的鸣笛。我闭上眼:"你的身体更要紧..."
"那就去杀了楼上那个畜生!"她猛地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抓住桌沿,"否则免谈!"
喘息声混着泪意砸下来:"你连杀人都不敢...当年在屠宰场杀猪时不是挺威风的?现在连个害死亲儿子的凶手都不敢动..."话音未落,她又重重趴回桌面,肩膀剧烈起伏。
我逃也似的躲进厨房。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两个菜炒糊了也没察觉。余光瞥见妻子正用剪刀裁报纸,纸屑簌簌落在脚边——是在找那份悬赏启事吧?
记忆突然闪回初遇那年。屠宰场的铁笼里关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狗,同事老胡举着刀狞笑:"中午加餐。"是她冲进来护住狗,对着我们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厉声诅咒:"迟早遭报应!"那天起,我总偷偷把待宰的流浪动物信息发给她。她是动物饲养员,和大学同学守着间破动物园,收容那些被遗弃的毛孩子。厂长骂我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却总塞钱让我们"捐功德",说我们杀业太重,怕将来孩子留不住。
婚礼那天她笑得真甜。孤儿出身的她第一次化妆,粉底厚得我差点打喷嚏。宾客哄笑时,她耳尖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后来我们有了儿子,她月子没坐满就去喂流浪猫狗。我逗她:"到底是你那些毛孩子亲,还是我和娃亲?"她就羞赧地低头,颊边绯红比晚霞还艳。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屠宰场效益差,我天天加班,儿子被锁在家里装了监控。父母住院后,我们像两根绷到极致的弦。直到那个休息日,我靠在公园长椅上打盹,眼睁睁看着邻居家的孩子把刚学步的儿子抱上跷跷板...后脑勺着地的闷响,成了我一辈子的噩梦。
妻子穿着防护服冲进急诊室,拳头雨点般砸在我胸口。那孩子太小构不成刑责,民事赔偿被她拒了。她开始养三条大狗,夜里去翻邻居家垃圾桶,像在训练什么。后来新闻说邻居家被狗咬伤,孩子只蹭破点皮——是她干的。警察教育我们"幸亏狗小",她却像被抽走魂,站在原地任凭风吹。两条有伤人记录的狗被带走,只剩最胆小的一条陪着她。她不死心,在报纸登悬赏,自然是石沉大海。
"吃饭了。"我轻声唤她。
她低头扒饭,眼泪砸进碗里。我按下天花板扩音器,楼上的哭闹与呕吐声立刻涌进来。我像她养的那条狗,讨好地仰头看她。她拿筷子的手抖了抖:"你干的?"
我默认。
"他活不过明天。"她声音发颤,"我在肉里加了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买那块肉?"
"老胡的肉摊便宜。"我扯下假发套,露出原本的发色,"上周老胡回乡下了,卖肉的是我。"
妻子突然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那其他人呢?"
"楼上九点半去买肉,我特意挑的。"我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你快跑..."
她猛地摔下椅子,嘶吼着重复:"快跑啊!"
我抱起她往卧室走。她在我怀里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终于躺到床上时,她已经没了力气。我轻轻吻她额头:"对不起,老婆。我自首了,老胡两口子会照顾你。你一定要活下去。"
门外传来警笛声。我反手将她绑在床头——这次,我要补上当年婚礼上没完成的吻。转身时,瞥见她剪碎的报纸——全是相亲版,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全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
警察破门而入时,我口袋里的化学金奖奖状掉了出来。原来这些年,我一直在偷偷研究那些"特殊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