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秋,上海法租界。
晨光尚未穿透梧桐树的间隙,圣玛利亚教会医院的地下室里,马嘉祺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他白大褂的袖口沾满血迹,手指因持续缝合伤口而微微颤抖。
"马医生,磺胺用完了。"年轻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三十七床的伤员又开始高烧..."
马嘉祺快步走向药柜,拉开抽屉的手顿在半空——最后三支磺胺的玻璃瓶反射着冰冷的光。他数了数登记册上的危重伤员名单,十二个名字像刀刻般刺入眼底。
"先给二十二床用。"他声音沙哑,"弹片伤及肺部,再不用药活不过中午。"
修女玛丽安突然出现在门口:"马医生,这些药品要优先救治法国侨民。"她浓重的里昂口音在寂静的走廊格外刺耳,"领事馆刚下达的指示。"
马嘉祺猛地转身,医用镊子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二十二床是东北大学的学生,在沈阳亲眼看见母亲被日军刺刀挑死,他带着五个孩子逃到山海关!"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您若敢动这些药,我立刻向《申报》揭露教会医院见死不救。"
修女脸色煞白地退后两步。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小窗突然被敲响。
"卖报!今日《申报》!"清脆的少年嗓音传来。
马嘉祺皱眉推开窗户,迎面撞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报童打扮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鸭舌帽下露出几缕栗色卷发,怀里抱着一摞报纸。
"先生要晨报吗?"少年灵活地翻窗而入,从报纸夹层抽出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蟹壳黄,配咖啡最好。"
修女刚想呵斥,少年已经变魔术般从怀里掏出个铁罐:"正宗蓝山咖啡,领事夫人昨天落在我舅舅黄包车上的。"他冲修女眨眨眼,"我特意送来,免得舅舅丢了饭碗。"
待修女犹豫地捧着咖啡罐离开,少年瞬间收敛了嬉笑表情。他迅速锁门,从报纸里抽出三盒磺胺注射液:"丁哥让我送来的,说你们急需。"
马嘉祺接过药品,发现盒底刻着细小的"TYT"字样——他昨天才在丁程鑫送来的传单上见过这个标记。
"你是..."
"我叫贺峻霖,天蟾戏班的。"少年已经利落地帮护士拆开包装,"丁哥说你会用钢琴声传递消息?今晚七点,《松花江上》变奏曲,降E调收尾代表安全。"
马嘉祺心头一震。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竟能如此精准地记住复杂的音乐暗号。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谈话。贺峻霖瞬间恢复报童模样,大声嚷嚷:"先生您订的《新闻报》明天就到!"他翻出窗前突然回头,用只有马嘉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午三点,十六铺码头,穿白西装的归国华侨需要医生。"
十六铺码头弥漫着鱼腥味和煤烟。马嘉祺提着医药箱,在第三号仓库附近看见了那个"白西装"——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正用流利的英语与《字林西报》记者交谈,胸前的康乃馨鲜红如血。
"...日军在沈阳的暴行远超国际社会想象。"青年声音清朗,"我亲眼看见他们用刺刀挑开孕妇的..."
突然,三个穿短褂的男人围了上去。为首者假意碰撞青年,手却摸向腰间。马嘉祺刚要上前,一阵悠扬的京剧唱腔从货堆后传来:
"力拔山兮气盖世——"
头戴瓜皮帽的少年推着板车现身,车上堆满戏服。他一个踉跄撞开持刀歹徒,绣着金凤的红色戏袍如云霞般展开,瞬间遮住了白西装青年的身影。
"先生买戏服吗?正宗的苏州绣娘手艺!"少年贺峻霖嗓音陡然拔高,同时猛拽白西装蹲下——一把飞刀擦着他们头顶钉入木箱。
马嘉祺趁机靠近,医药箱暗格里的手术刀已滑入袖中。就在这时,仓库屋顶传来一声闷响,持刀歹徒应声倒地,额头赫然一个血洞。
剩余两人惊慌四顾,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马嘉祺趁机将两个年轻人拉进仓库,沉重的铁门刚合上,外面就传来警哨声。
"宋亚轩,南洋华侨联合会。"白西装青年整了整衣领,竟还保持着优雅,"多谢二位..."
"先别道谢。"马嘉祺检查着门闩,"杀手是谁派来的?"
"日本领事馆。"宋亚轩从鞋跟抽出一卷微型胶卷,"我拍到了他们运输军火的证据。"
贺峻霖突然竖起手指。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三人屏息间,门缝下塞进一张纸条。马嘉祺展开,上面画着七个火柴人围成圆圈,右下角标注"今晚八点,闸北废仓"。
暮色中的闸北废墟像巨兽的骨架。马嘉祺跟着贺峻霖穿过迷宫般的断墙,突然被冰凉金属抵住后颈。
"马医生别动。"阴影里走出高挑青年,手中的勃朗宁却未放下,"你今早为什么向修女隐瞒伤员数量?"
马嘉祺直视对方眼睛:"因为二楼住着日本商社的伤员,他们正统计中国抵抗者名单。"
青年一怔,枪口微微下垂。这时仓库深处传来掌声,宋亚轩被反绑在椅子上,一个穿学生装的男孩正用匕首挑开他领带夹。
"严浩翔你够了!"贺峻霖冲上去,"这又不是真的日本间谍!"
"测试必须真实。"房梁上突然跃下矫健身影,狙击步枪在月光下泛着蓝光,"张真源,前黄埔军校。"
持枪青年终于收起武器:"丁程鑫,《申报》校对员。"他嘴角微扬,"当然,这是假身份。"
严浩翔割断宋亚轩的绳子,变戏法似的摸出瓶威士忌:"银行家严崇山之子——不过老头子现在大概想和我断绝关系。"他晃了晃从宋亚轩身上搜出的胶卷,"为了这个,我调换了三井洋行的货单。"
房梁上的狙击手轻盈落地,军靴咔哒并拢:"刘耀文,原东北军第七旅。"他掀起衣角露出腰间伤疤,"沈阳突围时留下的。"
七人围着锈蚀的锅炉坐下。丁程鑫展开油印地图:"日军正在增兵上海。"马嘉祺拿出教会医院偷拍的伤员统计表:"这是各部队秘密送医人数。"宋亚轩将胶卷投影在墙上:"吴淞口新到的军火。"
"所以..."贺峻霖把玩着飞刀,"我们要做些什么?"
张真源擦着枪管:"十九路军缺弹药。"严浩翔晃了晃银行钥匙:"我家金库能买二十挺机枪。"刘耀文默默推来手绘的日军布防图。
马嘉祺突然起身,掏出手术刀划破掌心。鲜血滴入威士忌瓶,在金属表面蜿蜒如蛇:"山河破碎日——"
"七子同袍时!"六道声音同时响起。
窗外,1931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