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的傍晚,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每次呼吸都费力地牵扯着肺叶。高梓航独自坐在餐厅里,面前那方小小的奶油蛋糕上,插着的数字蜡烛“18”歪斜着,烛泪无声地滑落,在洁白的奶油上烫出焦黄的泪痕。窗外暮色沉沉压下来,餐厅里亮着惨白的光,照得一切了无生气。他等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只余下几缕 焦糊的青烟袅袅散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 甜腻又令人窒息的奶油味,混合着蜡烛熄 灭后那股特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焦烟。 养父高远山还是没有回来。那个总是穿着 熨帖白大褂、身上带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 混合气味的男人,那个在他生命中投下巨大阴影又曾短暂给予过庇护的男人,再一次缺席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连十八岁生日也要缺席吗
一种早已习惯却依旧尖锐的失望,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烦躁,在高梓航心底翻搅。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需要透口气,或者,干脆彻底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等待。脚步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鬼使神差地,他穿过了空旷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回声的客厅,推开了那扇从未对他完全敞开的、通向地下室的门 一那是高远山绝对私密的领域,他的昆虫实验室。门轴发出一声干涩悠长的呻吟,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气味瞬间涌出, 将他包裹:福尔马林刺鼻的辛辣,陈年纸张的霉味,昆虫干燥后特有的、类似灰尘 的微腥,还有一种...某种难以名状的、带着金属甜意的冰冷气息。
实验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工作台灯在 角落投下昏黄的光圈。巨大的玻璃展柜如 同沉默的棺椁,沿着墙壁排列,里面陈列 着无数姿态各异的昆虫标本,被细长的钢针永恒地钉在洁白的展板上,凝固在生命 最后一刻的形态里。翅膀上的鳞粉在幽光 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磷光。高梓航的心 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些被永恒禁锢的生命,直到,他无意识地 转向了实验室最深、最暗的那面墙。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整面墙壁,从地板直到天花板,密密麻 麻,严丝合缝地贴满了照片。
全都是他。
婴儿时期在襁褓里啼哭皱成一团的脸,第 一次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向镜头的模 糊身影,小学时戴着红领巾站在领奖台上 的羞涩笑容,初中打篮球时跃起投篮的瞬 间......清晰到令人发指。每一张照片都被精 心地裁剪、排列、覆盖了透明的保护膜, 像最珍贵的标本一样被“钉”在那里。照片墙 的中心,是几张放大的特写:他睡着时毫 无防备的侧脸,阳光穿透他睫毛在眼下投 下的细密阴影,甚至是他运动后汗珠沿着 脖颈滑落的轨迹....镜头冰冷而贪婪,捕捉着他生命里每一个公开或私密的瞬间。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 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这不是爱,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被彻底窥视和占有的恐怖。他像是被无形的蛛网捕获的猎物,在 这昏暗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空间里,被 高倍放大镜审视着,钉牢在墙上。就在他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僵直在原 地,大脑一片空白时,身后那扇沉重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穿着笔挺白 大褂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实验室阴影的一部分。

你终于来了
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爸爸下面这些是什么啊?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梓航

喜欢你的生日礼物吗,梓航
高远山的声音响起,低沉,平滑,带着一种近乎催 眠般的温柔,像冰冷的丝绸拂过皮肤,却 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他缓步走近,皮鞋 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稳 定、令人心头发紧的嗒、嗒声。他手里把 玩着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 白色的粉末。实验室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 上,勾勒出深刻而平静的轮廓,嘴角噙着 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满足的笑意。他的 目光扫过那面照片墙,如同艺术家欣赏自 己最得意的杰作,然后,那目光如同冰冷 的探针,牢牢锁定了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的高梓航。
呃……


生日快乐
高远山的声音更轻柔了,带着 一种诡异的期待

我的...'永生物种’。
最后那个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高 梓航的耳膜。他猛地回过神,一股源自生 物本能的、压倒性的求生欲瞬间冲垮了 直的身体。逃!必须立刻逃离这里!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爆发出惊人的力 量,转身就朝门口冲去,带倒了旁边一张 小几上的镊子和解剖刀,金属器具哗啦啦 地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