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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眠慕宴迟

季风眠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们牵过几次手了,在画廊,在车里,在画室的厨房里,但每一次,他的反应都像是第一次——手心出汗,指尖发麻,大脑短暂地空白。

江宴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你手好凉。”季风眠小声说。

“刚从外面进来。”

季风眠犹豫了一秒,然后双手合拢,将江宴迟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体温比江宴迟高一些,掌心干燥温热,慢慢将那微凉的指尖捂暖。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太过自然,自然到他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但他没有松开。

江宴迟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在画室的中央,四周是未完成的画和散落的颜料,头顶是老旧的日光灯,发出微微的电流声。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两株根系缠绕的植物,在无声地交换养分。

“宴迟哥。”季风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嗯。”

“你之前说……不想再骗自己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他昨晚就想问了。那个吻之后,有太多的话堵在胸口,他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于是选择了这一句——关于时间的问题,或许能帮他理清那些纷乱的、尚未被命名的东西。

江宴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搬走那天。”

季风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搬走那天,”江宴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站在客厅里,看到你的房间空了。衣柜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洗手台上你的牙刷也拿走了。阳台上晾着的那条毛巾也不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在那个屋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我意识到,我一直在看那幅画。”

那幅《暖光下的守护者》。

“之前它在墙上的时候,我只是偶尔看看。但你走了之后,我开始一直看。开会的时候看手机里拍的照片,晚上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幅画发呆。”

季风眠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起那些独居的日子,想起自己在深夜里对着素描本描摹同一个人的轮廓,想起那种无处安放的想念。原来江宴迟也在经历同样的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他没有踏足的时刻里。

“你怎么不跟我说?”季风眠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知道怎么说。”江宴迟的嘴角弯了一下,有些自嘲的意味,“‘你搬走之后我很不习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你住在我的房子里’——这种话,我开不了口。”

季风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江宴迟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表露情感的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冷静的表象之下,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无懈可击。但在这个画室里,在这双交握的手之间,他看到了那些裂缝——那些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微微敞开的、柔软的缝隙。

“那现在呢?”季风眠问,“现在说得出口了吗?”

江宴迟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季风眠的后脑,将他的头拉向自己。

额头抵着额头。

呼吸缠绕在一起。

“说得出口了。”江宴迟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很想你。你搬走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

季风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是开心的事,明明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答案,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江宴迟的手背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别哭。”江宴迟低声说,拇指擦过他的眼角,动作很轻。

“我没哭。”季风眠哽咽着说,眼泪掉得更凶了。

江宴迟轻轻叹了口气,捧着他的脸,用嘴唇一一吻去那些泪水。吻过眼角,吻过颧骨,吻过鼻翼两侧,吻过下巴上挂着的那一滴。每一吻都极轻极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最后落在嘴唇上。

这一次的吻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试探,是小心翼翼的确认,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而这一次更坚定,带着一种“我已经想清楚了”的笃定。江宴迟的嘴唇压下来,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实实在在地贴合、辗转、含吮。

季风眠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只扣在他后脑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固定在一个无法后退的位置。另一只手还与他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心跳隔着皮肤传递,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他试着回应,嘴唇微微张开,笨拙地碰了碰江宴迟的下唇。江宴迟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个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随即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轻轻描过他的唇线,带着一种克制而耐心的试探。季风眠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抓紧江宴迟的手,指尖陷进他的手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宴迟才退开一些。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季风眠睁开眼,看到江宴迟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湿润的光,眼底的颜色比平时深了许多,像是深潭里被搅动的暗流。

“学会换气了吗?”江宴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季风眠的脸瞬间红透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江宴迟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你……你别说了。”

江宴迟轻轻笑了一下,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胸膛贴着胸膛,心跳交叠在一起,快而有力,像是两只鼓同时敲响。

窗外天色渐暗,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幅新完成的、尚未命名的画。

季风眠把脸埋在江宴迟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雪松和皂荚的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宴迟哥。”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出差……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江宴迟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画了一个圈。“你想去?”

“嗯。”季风眠顿了顿,“你不在的话,我会想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声音很稳。因为他不想再骗自己了,也不想再藏了。喜欢就是喜欢,想念就是想念,说出来并不会让这份感情变轻,反而会让它变得更真实、更具体、更像一个可以被握在手里的东西。

江宴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久到季风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季风眠觉得,这个字大概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回答。

窗外的暮色彻底落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完成的画。而在这间小小的画室里,两个人紧紧相拥,像是两束光终于交汇在一起,从此不再分离。

素描本深处的秘密花园,今夜,又多了一页新的速写——画的是两只交握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在暮色里,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握住了彼此。